第97章 第97章
艾琳女士一脸茫然地面对着科斯莫的来访。这种迷茫与疑惑反而让科斯莫好受了一点。他可不希望所有人都了解他正面临的选择,那就让他的压力更大了。
三只猫猫一直跟随着他,没有干涉他的任何行动,只是静静地陪着他。
科斯莫问:“艾琳女士,我想问您,为什么您会用那个选择来询问我的想法?”
如果他们的认知完全不同——如果他们的境遇完全不同、如果他们的想法完全不同,那么,艾琳根本没必要这么做啊!他又能给出什么参考意见呢?
如果每个人在自己的认知世界里都是正确的,那么,只要继续闷头活在自己的认知世界里,这不就好了吗?
不要抬头、不要睁眼、不要望见。
这是那个答案吗?
只要他闭上眼睛就好了?只要他不闻不问就好了?只要他什么都不知道就好了?
科斯莫如此严肃地望向艾琳,让艾琳都吃了一惊。
艾琳想了片刻,然后笑了起来:“因为,我不知道自己的想法与选择是对是错,然后你又刚好出现了,所以我就想,或许听听你的想法也不错。
“不过最终,是因为我们之间想法的区别,才让我意识到,「这就是我」,「这就是我注定会选择的答案」,然后我就下定了决心。”
科斯莫怔了片刻,随后,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表情松弛了下来。
他也笑了起来:“我明白了,艾琳女士。谢谢您。”
艾琳不明所以地望着他,不过,看他似乎解开了一个困扰,艾琳也就微笑了一下。
科斯莫重新走到了街道上,像是自言自语,也像是和猫猫们说话。
他说:“这个世界的规则、秩序,和我们的文明不太一样。可能是因为时间差得太久了,而且,这里还拥有神明、拥有古怪的力量。
“但是,生物其实也都一样,人类和神明也没有太大的区别——说到底,我可能比我自己想象中,还要更加了解这个世界。
“他们以为托雅只是镜子,以为托雅只能映照出自己的认知世界。”
他停下了脚步,第一次毫无胆怯地抬头,望向了天空。
“但是,镜子里还有别人,这里也还有别人的认知世界。”他说,“他们都清楚这一点、知道这一点,但是,他们不敢承认这一点。他们不敢承认,自己从镜子里还看见了别人。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力量的,最大的缺陷与弊端。自己的力量越是强大,就越是恐惧、越是惶惑。毕竟,「我」已经如此强大,「我」之外呢?”
三十年前,那场巨大的灾难的起因,是因为人们都照了镜子,望见了他人的认知世界。
这事儿让科斯莫感到后知后觉地不可思议——他人的认知和你不一样,就这么让人惊讶吗?
当然,他知道,这是因为这个世界拥有着神明的力量。这种认知世界的差异如此直观地展现在人们的面前,就好像是某种不可思议的神明力量而已。
而托雅也的确掌控着这份力量。
但是——但是,这种差异不是本就会存在的吗?
他们是伸手碰触大象的盲人,如此无知、如此盲目、如此痴傻、如此愚昧。他们碰到了大象的不同部位,于是固执己见,坚持着自己那渺小的意见而不愿放弃。
这不就是他们的本质吗?
谁对谁错?是否要终结这一切?是否要开启崭新的世界?
可是崭新的世界就不会拥有力量吗?就不会出现类似的争论吗?就一定是完美无缺的吗?
是多么幼稚傲慢的生物,才能做出这样的判定啊!
科斯莫漫无目的地在夜晚托雅的街道上闲逛。他曾经不敢这么做,但是现在却已经无所谓了。况且,这是他的认知世界,他认为这里十分安全的话,那这里就应该是安全的。
想到这里,科斯莫又恍然望了望天空之上。
他突然意识到,他曾经询问莫尔的那个问题,似乎也真的有了一个解答。
为什么他拥有两个认知世界?
因为,一个属于「宇宙」,一个属于「宇宙的影子」。
莫尔的认知世界中的天空之镜,或许真的就是他的家乡。当然,是虚幻的家乡……甚至于可能是那个荒废的认知世界的影子。但是,那的确是……他熟悉的家乡。
就在这一刻,科斯莫下定了决心:“我不会闭上眼睛。”
闭上眼睛,这个宇宙就将毁灭——他熟悉的托雅镇、他虚幻但仍旧温暖的故乡、他认识的朋友和熟人,一切就将不复存在。
或许那意味着一个更为美好的世界、更有希望的未来。但是,他不会用毁灭的办法,来寻求一份希望。
在众生的哭泣之中绽开一朵灿烂的希望之花?
这听起来是什么邪神才会做的事情吧。
这么下定了决心,但是科斯莫却又愁眉苦脸起来。
虽然决定了不会闭上眼睛,但是,他一直睁着眼睛的话,这个宇宙就要变成他的囊中之物了……这好像也不是什么好事啊,甚至听起来更加「邪神」了。
在他出神地思考的时刻,他却突然听见了一个声音。
“兰赫尔先生,这么晚了,您怎么还在街道上?”
是艾尔警员。他像是在巡逻,有些意外地望着科斯莫。
科斯莫也有点意外地看着他。
他主动说:“我在思考一些……复杂的问题。”
艾尔恍然,他对科斯莫的身份的有所猜测——至少他不认为科斯莫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因此,他这个时候就相当谨慎地说:“希望您能早日找到答案。”
科斯莫望着他,隔了片刻,突然确定地说:“艾尔先生,你是不是从很早以前,就在怀疑我的身份了?”
艾尔一怔,稍微委婉地说:“也并不是怀疑。我只是以为,您大概是需要隐藏身份。”
……他隐藏个什么鬼身份啊!他在今天晚上之前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啊!
科斯莫腹诽着,但是一直绷紧的情绪,却突然因此而放松了一下。
过了片刻,他苦笑了起来:“或许可以这么说吧……但是,我也并不想要那个身份。”
他并不想要力量的回归,成为所谓的「宇宙」。这听起来像是什么站着说话不腰疼,而且这似乎也不是他能控制的……但是,认知的改变总是痛苦又茫然的。
他感到自己就像是一团橡皮泥,被随意地、粗暴地揉捏,变成他自己也不想变成的模样。
艾尔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如果您不想要的话,那您就可以拒绝。我想,任何人都拥有拒绝的权力。”
科斯莫一怔。
他突然用一种惊奇的目光打量着艾尔,他突然意识到,一直以来,艾尔正是以这种坚定的态度「拒绝」法律的力量的。
“你是怎么做的,艾尔?”科斯莫忍不住问,“我是说……「法律」的力量。你是怎么拒绝的?”
艾尔怔了一下,同样有些惊奇地望了望科斯莫,然后说:“那是一种……本能。是因为我的意愿,所以我才能做到。
“我并不想成为神明,我认为,神明也不过是一种诅咒。人类可以以自己的身份、理念生存下去,何必要成为神明?这就是我的想法、我的意愿。”
科斯莫陷入了思考之中,他想,这就是在这个「认知即一切」的世界之中的生存方式。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力量」。
他意识到这个世界的力量的弊端,然后,又意识到这个世界的力量的强大。
与艾尔告别,科斯莫继续在街道上闲逛。他的大脑之中冒出了隐隐约约的灵感,但是又无法凝聚成一个强烈的、明确的想法。
紧接着,又有一个声音叫住了他。
“兰赫尔先生?”那声音有点犹豫,“真是您!这么晚了,您不回去吗?”
那是塞勒斯先生。科斯莫不知不觉中就游荡到了塞勒斯先生的住所楼下。塞勒斯先生还没睡觉,所以就注意到了科斯莫的出现。
在塞勒斯先生的身边,一个小小的脑袋也冒了出来。那是年轻的米洛·金莱克。
科斯莫站定,望着那个年幼的孩子。他望见米洛的金色眼睛和金色头发,这个受到太阳的力量影响的孩子,已经不再是原本的那个样子了。
……你愿意让你的力量去干涉这些年幼的孩子的命运吗?你愿意让他们依照你那无知无觉的意识,去成长成为你认知之中的样子吗?
科斯莫恍然意识到,他不愿意。
这才是他的「意愿」、他的「选择」。
于是,他抬着头,说:“我马上就回去。塞勒斯先生,还有小米洛,你们也应该睡觉了。”
“哈哈,好的,晚安,兰赫尔先生。来,米洛,和兰赫尔叔叔说晚安。”塞勒斯先生用那种向来热情的语气说。
“兰赫尔叔叔,晚安。”米洛乖巧地说。
科斯莫挥了挥手,然后说:“下次再来找米洛拍照。”
米洛振奋了一下精神:“好的!也给猫猫拍照!”他显然注意到了跟着科斯莫的那三只猫,“猫猫们也晚安!”
“晚安喵。”这三只猫对待小孩的态度,比对待成年人好上不少。
塞勒斯先生带着米洛回去了。过了一会儿,灯光暗了下来。他们大概是睡觉了。
科斯莫望着那一幕,有一瞬间的恍惚。
“我不想影响这一切。”科斯莫喃喃说。
“你不想影响什么?”
伴随着自行车车铃的声音,年轻的安德烈·米尔从他的影子里冒了出来。他古怪地打量着科斯莫:“你这一晚上走来走去的,是在干什么呢?”
影子商人的好奇让科斯莫一瞬间无言以对。
他突发奇想,就问安德烈:“你对格列高利公国动手的时候,是在想什么?”
他们就站在格列高利公国最后的幸存者的住所之下,谈论着当初的那场灾难。
“想什么……没想什么啊。”安德烈站在那儿,露出百无聊赖的表情。
“但是,你难道不知道,太阳与月亮的陨落与祂们彼此都没什么关系吗?为什么你要对格列高利公国动手?”
安德烈挑了挑眉,然后笑了起来:“我当然知道。但是,你没发现,作为格列高利庇护的国家,这个公国却没有任何复仇的打算吗?”
科斯莫一怔,然后说:“或许他们一无所知呢?”
“有可能。但管我什么事呢?他们不想复仇的话,那就在迷茫的绝望之中失去阳光吧。”安德烈耸了耸肩,“反正,外界的传言是太阳和月亮打了一架,所以才会导致光辉的熄灭。
“既然他们这么认知,那么,我就顺着他们的认知去行动。作为月亮的眷属,为月亮复仇,是相当正常的事情吧?我可不是杀了他们,只是取走了他们的影子而已。”
安德烈像是闹小孩子脾气一样,戏谑地笑了起来。
不过,此时的科斯莫却猝然被安德烈的一句话点醒。
“你该走了。”科斯莫喃喃说。
“怎么?”安德烈不明所以。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科斯莫激动起来,然后猛地跑了起来。他往自己的住所跑过去,三只猫都跟在他的身后。安德烈·米尔一脸茫然,但也还是跟着跑了过去。
不久之后,科斯莫气喘吁吁地在自己住所的楼下,再一次找到了红叶与莫尔。
他们都惊讶地打量着科斯莫,又若有所思。
红叶甚至已经露出了微笑。
唯独安德烈在那儿抗议:“喂,发生了什么啊!我还什么都不知道啊!”
“我要闭上眼睛。”科斯莫首先说,“我不想影响这个宇宙的运行。”
莫尔倒是惊讶地挑了挑眉。但是红叶却维持着那种柔和的笑意。
“但是……我不会让这个宇宙覆灭。”科斯莫说,然后他抱怨了起来,“这是一个思维陷阱!你们没一个愿意跟我讲明白!”
“只有你自己意识到,你才能明白过来。”红叶轻柔地说。
这个陷阱的本质就是,明明是他做出选择,但为什么是别人来为他提供选项?在这个「认知即一切」的世界里,不应该是他想怎么选就怎么选吗?
或者说,不应该是他想怎么样,世界就变成怎么样吗?
为什么睁开眼睛就一定对应世界存在、世界任他为所欲为,闭上眼睛就一定对应世界毁灭、创造一个崭新的世界?这是谁的认知?
这只是他人强加给他的认知。这是他人的认知力量,而不是他的认知力量。
而他是不同的——他越是与这个世界的一些人、一些神交流,就能感到自己与他们的某些共性,以及,不同。
没有任何一个生物是全然一样的。
他们的认知是不同的、得知的信息是不同的、立场是不同的,所以,他们的想法、他们的结论、他们的选择,也是截然不同的。
在这个漆黑一片的世界里,他必须亲自碰触这个世界的真相——必须亲手去碰触那只大象。他必须亲自得出那个结论。
一切由他人告知的真相,都是他人的认知。他只有自己去发现、去明晰、去探索、去实践,才可以证明这个认知——才可以,望见真正的自己。
他是宇宙吗?他是宇宙的影子吗?
凭什么由他人来定义他?凭什么他就不能自认为自己是普通的人类沈栖?
这两条道路、这两个选择,的确摆在他的面前。看起来,世界只给了他这两条道路可选——看起来,他的未来已经被限定、局限、框住……是吗?
是吗?
——你睁开眼睛,世界就任你为所欲为。
——那我闭上眼睛,世界不照样听我的话?这有什么区别吗?我不让这个世界毁灭不就好了?
我的意愿,就是让这个世界不按照我的意愿来运行——自由地运行。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真理。他望见镜子,望见那个一如既往的温和好脾气的年轻人类。他从未发生改变。
“可恶,差一点就踩进陷阱了。”科斯莫嘀嘀咕咕地抱怨着。
然后,在莫尔惊讶的目光之中、在红叶了然的目光之中、在安德烈迷茫的目光之中,科斯莫闭上了眼睛。
隔了片刻,在一片寂静之中,科斯莫咳嗽了一声,尴尬地说:“说点话?证明我的想法没错?”
莫尔鼓起了掌,笑着说:“真是个天才。”
“你这是在讽刺我吧,莫尔?”科斯莫感到一丝无语。
他现在什么都看不见。他想,时间的信徒一定是截取了他此刻的状态,让曾经的他如此忧虑目盲的诡异状态。
但是,事实上,在某种奇异的力量的帮助之下,他又感到世界在他的面前前所未有的清晰、明了。他甚至感到这个世界变得更加——有活力了。
他想,宇宙以沉寂回应世界的喧嚣。
莫尔伸了个懒腰,然后说:“折腾了一晚上,总算是迎来了一个结果……所以,红叶,这在你的预料之中吗?”
红叶难得露出稍微活泼的表情,歪了歪头,说:“你猜?”
莫尔翻了个白眼,懒得理她。
“回去好好休息吧,科斯莫。”红叶的语气变得温和了一些,“天亮之后,就是夏之庆典了。”
“是啊,来参加庆典吧。”莫尔说,“安排了不少有意思的活动——对了,我可是参考了你的文明来安排的。”
科斯莫有点惊讶,然后欣然接受了莫尔的好意:“我会的,谢谢你。”
他和他的三只猫回了家,好好地睡了一觉。
一夜好眠。第二天上午,是温暖的阳光照进了房间,唤醒了他。
新的一天开始了。
科斯莫·兰赫尔坐在床上,恍然感受到愉悦的睡眠与灿烂的日出的温暖,不知不觉之中露出了一抹放松的微笑。
他隐约听见了悠扬的音乐声、人群的欢呼声,他甚至还闻见了食物的气味——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托雅一定会完美复现他记忆之中的那些美食吧?
至少在这一点上,他觉得这算是一件好事。
他想起了这些动静的来源。
“好了好了。”他低声说,“该去参加庆典了。你们不期待吗?”
“会有小鱼干喵?”
“你们能吃小鱼干吗?文明的小鱼干?”
“虽然更需要吃别的来补充力量,但是吃小鱼干也没有问题的喵!”
“那你们想吃就吃吧……庆典就是要好好玩啊。对了,我现在看不见,你们得带着我过去,帮我领路。”
“导盲喵!我懂!”
科斯莫快速地洗漱了一下,然后就迫不及待地出了门。一人三猫渐行渐远,身影最终隐没在托雅繁杂的、恢弘的认知世界的缩影之中。
初夏来临了。空气中氤氲着轻松的热烈氛围。
一起来参加夏之庆典吗?
一起来庆祝宇宙的新生吧!
完
作者有话说:
完结啦!
新文打算开向哨,明年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