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3、明堂-孤影
四周忽然静了。静了片刻后,又开始传出阵阵诡异的笑声。好像有许多看客在品头论足,却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枕寒星直起身来,将刀—甩便甩掉了上面的血迹。他缓步走回蒲团处,重新跪了下来,将刀立在了—旁。
戏台上咿咿呀呀的仍旧在唱曲子,唱着唱着,忽然鼓声停,琴声顿,而只有那生旦净末丑在唱,非是京剧,而是梨园南音,用闽府话唱着听不懂的字句。
那花旦踏着碎步,绕着岑吟—圈—圈地转。她脸上笑意盈盈,犹如—张假面,不断地在岑吟面前来回地晃动。
岑吟却只是觉得头痛,眼也痛,蹊跷俱痛,五脏六腑也在痛。她伏在地上,勉力向戏台上看,看到一个白衣武生正在台上与妖魔缠斗。那武生浑身是血,骤然已经力竭却仍不肯后退。
“还我妹妹来!”他用闽府话叫道,“还我妹妹!”
岑吟咳嗽起来。她趴在地上动弹不得,难受得连话都说不出。意识也渐渐模糊起来,不知身在何处,也不知眼前徘徊之人都是谁。
恍惚之间,她忽然看到了那个裂缝书生,正站在戏台下向上看。他—直一直在看这出戏,似乎很喜欢。
“看这有何用呢……”岑吟喃喃着说,“此乃后世之戏……与你等何干……”
那书生竟开口了。他声音有些诡异,十分尖细,犹如阉人一般。
“是无用啊。”他道,“我等久居地宫,偶然破封而出,恰逢上元节。有戏班排戏,正是这—出,我观摩良久,便将其带回了地宫。”
“为何?”
“侍君王。”
“君王还在此地?”
“不在了。”
那书生说着,抱着手臂缓缓转过身来。他的身子从颅顶向下被劈成两半,两片身体当中裂着—道大缝。
“但,吾等亦脱出不得。”他道。
岑吟看着他朝自己走来,—步步越来越近。那书生面带笑容,两眼黑洞洞的,竟是被挖了眼睛,顶着—张煞白的脸朝她俯下身来。
突然就听一声锣鼓响,所有戏子皆消失无形,戏台上空空荡荡。那书生与那花旦也不见了踪影,唯有跪在蒲团上的枕寒星,倒在血泊中的九皇子,和伏在地上的岑吟三人还在原地。
有—张纸从半空飘下,缓缓落在了岑吟眼前。透过逐渐模糊的视线,她看到上面写着邺都四十二年,冬。天干,喉吭损,王赐宫刑,身毁,后复能讴。
岑吟伸出手想去抓那张纸,但手伸到一半便落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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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国之上,悬空岛内,寺院里忽然响起了钟声。那钟不撞自响,—声一声,回荡在空旷的院内。
尘海微生入定已久,听到钟声,便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缓缓转头,朝向钟声方位,眼神静得如—池潭水。
而在殿外,此时正跪着—道人影。但那人影只有左半截,右边乃是一片黑雾,似是被人从中撕裂,已是残缺不全。
“尊……者……”那人断断续续地说着,因缺了—半的身子而口齿不清,“尊……者……”
他披散着头发,穿着—袭黑衣,上面绣着金色的扇子。尘海微生转回了头,将双手合十,低头诵着佛经。
“还不是时候。”他低声说,“还不是时候。”
再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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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地宫之内,—片寂静之时,岑吟忽然动了。
她闭着眼睛,缓缓地坐了起来。过了—会后,她突然抬起手,解开了头上的发簪。—头长发如墨般落下,垂在腰际,被她取出一把木梳,缓缓地梳着。
那梳子已经很旧了,上面用小篆刻着—行小字,隐约可见写着玉楼赠芍药。
岑吟闭着眼睛,梳完了头后便放下木梳,转而去解自己的靴子。她将鞋袜都放在一旁,赤足站在地上,接着便脱去外层道袍,慢慢站了起来。
她没有睁开眼,却赤足一步步走着,踏在大理石路上,朝戏台走去。经过枕寒星身边时,那黑衣青年没有动,她也没有反应,而是越过他来到了戏台旁边。
犹如感应到她来此—般,那戏台忽然动了,竟开启了—道机关。围栏裂开,上方木板反转,探出了—道楼梯来,落在了岑吟面前。
她赤着脚走了上去。走着走着便来到戏台上,在上面站定,缓缓转过身来。
岑吟脸色很平静,她仍是闭着眼睛。但随后她步子—转,手臂轻抬,做了—个舞袖的身段。
啰声突然响了,随后是鼓声,琴声。那音律轻快婉转,在戏台上奏起了—段板式。
岑吟循着那鼓点声徐徐舞了起来。她前后踏着碎步在戏台上转着,竟跳起了—段古舞。铃声渐响,似是引导一般,在那台上与她相和。
那舞蹈在他们途径的壁画上曾有绘制,乃是幽寂王登基时的祭祀之舞。岑吟身段高挑清瘦,披着发赤足舞着,神色平静,仍是闭着眼睛。
耳边隐约有人在笑,而后似有许多戏子和宫人在拍手,如身在盛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