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本相-沉音
[贵方は……ぼくの息子で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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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进来吗?”
塔楼第七层内,一应摆件安然,无异响,也无变化,观景台的窗子来着,向外望时,依稀可见满天星辰。
岑吟站在屋中屏风前,正对着门外那个孩子,两人四目相对,谁也没有避开。
“我能进来吗?”那孩子又问。
他一连问了多次,显然十分想入内。可越是如此岑吟越觉得他有异,她并未拦着那孩子,更何况这本是源氏塔楼,他若想进来,何须自己答允。
心思不定时,她总会想起南国志异,乃是她幼时在庙里看得最多的书之一。那上面说碛西大秦国,有地狱恶鬼之说,入人房中需征得主人同意,否则便无法入内。
如此规矩,因房屋乃是主人之“场”,自有护佑屏障,邪鬼不敢进犯。但这些恶鬼会迷惑世人,巧言令色,伪装孩童或是老者,挑中人家后便去扣门能否入内休憩。
若主人不应,就百般恳求,威逼利诱,甚至徘徊不去。若是答应,便是引狼入室,悔之晚矣。
邪魔,妖鬼,黑眼小童等等传闻数不胜数。岑吟怀疑门外这孩子是不是厉鬼假扮,伪装成源风烛的弱弟模样,以此样貌欺骗自己。
“你是谁?”她问,“报上名来。”
“你见过我。”那孩子脆生生道,“我叫源知禾。”
“你不是源知禾。”岑吟说着,手却握紧了藏在袖中的拂尘,“劝阁下还是说实话。”
“我没有撒谎。”
那孩子说着,朝她背后看去,望见那没有面容的女人画像,就一直盯着她看。
“那是母亲的旧画。”他道,“兄长大人所画。”
“那他为何没有画脸?”
“我能进来吗?”那孩子又问。
“你若是应答,或许我会让你进来。”岑吟干脆道。
那孩子伸出手,摊开掌心,里面躺着一只蝴蝶,黑红色,看样子已经死掉了。
“兄长大人说,他想不起母亲的模样了。”源知禾看着蝴蝶道,“他年少时整日去别处修习,回来往往已是深夜。母亲常常坐在阁中等他,见他来请安后才去安寝。而兄长在夜间,常常是看不清的。”
“那也不会忘却。”岑吟断然道,“除非……二十年几年不见,才会忘记父母容貌。若能记事,见过就绝不会忘。”
“或许兄长大人,不想让我知道母亲的容貌吧。”源知禾道,“以免我看到与母亲相似之人,心中难过。”
“他这么做很奇怪。”岑吟直言道,“你也不像个孩子。”
“我能进来吗?”
“不能。”
“蝴蝶好看吗?”
源知禾抬起头来,将手向前伸。岑吟远远地看着,发觉那蝴蝶居然叠着生了三对翅膀,颜色皆不相同,显然是被装上去的。
“那些女人漂亮吗?”源知禾忽然问。
岑吟一愣,脑中猛地闪过在烛龙郡,太子房中所见的女尸,背后忽然一凉。
“是你?”她声音变了,“莫非是你?你……是谁!”
“我是源知禾。”
那孩子说着,低头动了动手指。六翼蝴蝶忽然飞了起来,在他身边上下浮动着,环绕不去。
“兄长大人恨我,大约恨之入骨。”他对岑吟道,“我的出生害死了母亲。他一定痛恨我至极。”
这孩子说话,一点情绪都没有,又冷又硬。岑吟一个字都不信,何况源风烛待他如此好,只要生了眼睛都看得出。
所以,面前之人一定是妖物。
“原本兄长大人转生时,应能超度那烛龙郡所有亡灵。可惜他虽然降世,此事却未能成。”源知禾道,“唯一之法,是前功尽弃,再送他入黄泉。但父亲和母亲死活不许人动他,又怕那些厉鬼来寻太子伤害于他,便倾尽所能封了烛龙郡。”
因他是男子,源今时就布下阵法,使此郡鬼不能出,但唯女子可入。他若有时入内,便让南国公主从旁助他,因二人是夫妻,红线缠绕,因缘天定。公主借他灵力,他以公主为引,方能出入。
但自源今时和公主去世,便无人能再入。本该再寻女子相助,偏偏源风烛又克妻克女,八年来无能为力。
“父亲亡故那日,原是要回南国,同兄长大人同去烛龙郡一会影鬼。”源知禾继续道,“兄长大人刚及弱冠,命格正强,或能超度之而不为所伤。”
可惜父亲死了,后来母亲也死了。
“我生下来,也是死的。”
源知禾说着,一把抓下飞舞的蝴蝶,扯住它的翅膀,咔嚓一声撕成了两半。
“哥哥真惨啊。”他喃喃道,“他什么都抓不住,真可怜。”
岑吟握着拂尘的手在抖。她想起了不知生死的父母,想起了一同被抱走却中途失踪的妹妹,起初什么都有,后来什么都没有了。
来去都是一场空。
“我以为,哥哥还是做太子最好。”源知禾道,“的确痛苦了些,但至少千年不变。这短短二十年,把他想要的给了他,又拿走了。”
“这与那些女子,有何关系?”岑吟问。
源知禾安静地望着岑吟。
“我听说,父亲在烛龙郡。”
好像他们说,父亲的魂魄或许会在那里,替哥哥镇压着郡中的影鬼。
“我想送些礼物给父亲。”
没有人能找到母亲的魂魄,不知她去了哪里,像是飘飘荡荡,烟消云散了。
所以只能寻一些相似之人。
“多漂亮啊。”源知禾放开手,丢下了死掉的蝴蝶,“虽然我没见过母亲,但我觉得那些女人很像母亲。所以我就把她们摆成我喜欢的样子,送到郡中去。”
也不知道会不会成功。但总之,都杀掉的话,死人一定可以引渡彼岸吧。
“所以我就这么做了。”
“你到底是谁?”岑吟猛地甩出拂尘指向了他,“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也不知道。”源知禾眨了眨眼睛,对她一笑,“我出生时就死了。那时母亲快不行了,哥哥瞒着母亲,用腹语伪装婴儿哭声,骗了她直到最后。”
南国公主死的时候,源风烛没有哭。只抱着那个死婴,一步一步地在走廊里踉跄着。他觉得自己像个被白蚁蛀空的树,看似沉稳平静,实则千疮百孔。
[将我五十年的寿命给你可好?]他呢喃道,[若你能睁开眼睛。]
“兄长觉得,我才是父母真正的孩子。”源知禾道,“虽然都说我父亲命中无子,但我却仍是来了。兄长认为,是他占了我的位置,所以我才不能够活下来。”
源风烛说完那句话后,他怀里的孩子忽然动了一下,一只小手抬起来,抓住了他的衣襟。
“执念胜于杀念,兄长太执着了。”源知禾道,“我占了他五十年寿命,也占了他些许灵力。兄长什么都知道,但是,他却没有杀我。”
就因为自己是那两个人的孩子。
“兄长大概恨我吧。”源知禾猜测道,“但他好像又愧疚得不得了,真是个矛盾的人。其实他骗了你,你可知道?”
他一直在追寻盗女之鬼的下落,查来查去,发现了那些女子失踪前所得的桧扇,有源氏之迹。
而这城中的源氏,只有两个人。
“他猜测是我。烛龙郡那一行,他感觉到了什么东西。那些女人,都是与我有些渊源之人。”
或是我见过,或是拜访过我,或是我在塔楼中望见过。但,都是被我注意之人。
若说其中有什么变数,就是自己并未想到,兄长大人会找上岑吟。
一个与母亲完全不同的女子。
“你很像他。”他对岑吟道,“你和哥哥什么地方很像。”
我不讨厌他,我也不讨厌你。
“兄长知道是我做的,但是他没有拆穿,而是自己将一切担下来了。大约是为了保全我。”
所以,我有件事想问问你。
“兄长今日有大难。”源知禾道,“如果杀了我可令他以后平安顺遂,你会这么做吗?”
岑吟咬紧了牙关,没有做声。
源知禾却忽然扭头看了看窗外。
岑吟发觉他的眼睛也闪着绿色的光,周身灵力之强,似乎不在源风烛之下。
“太子殿下会杀光一切生人。”他轻声道,“这里会再成为一个鬼郡,如千年前一样。”
源知禾说着,忽然转过头来,抬起脚迈入了屋内。
岑吟吃了一惊,正欲防备,却听身后传来一声脆响。那搁在鞘内的黑刀动了。
它嗡嗡响着,突然飞出刀鞘,闪光一闪直朝源知禾而去。
那孩子却不躲也慌,望着它刺来,平静如旧。
刀尖瞬间已抵在了他眉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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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心可诛。
作者有话要说:这段时间身体略差,但会尽量恢复日更,还是想每天都跟大家在评论区打闹,生病的日子好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