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第 79 章
酒楼外头好容易有了些力气的君若广听到酒楼里乒乓乱响,又见自沈无疾离开后渐渐回拢来看热闹的人群,只觉得自己那张脸面是被沈无疾和洛金玉撕下来扔在地上踩了八百遍,他又急又气又羞又恼,再度将一口血吐了出来。
一早上忙下来,都没顾上用早膳,沈无疾自个儿倒无妨,唯恐洛金玉饿着,又惦记着刚刚君若广那混账乱来,怕洛金玉介怀难受,便缠着他,非要在外头吃东西。
洛金玉知他心意,宽慰道:“我没事,你无需担忧。”
洛金玉当真没把君若广放在心上,总之无礼粗鲁的是君若广,又不是他,该介怀的是失礼者才对。
他倒是担心沈无疾沾上麻烦,低声问:“你实话说,你那样对待他,是当真为了皇上,还是只为了我?”
沈无疾老实道:“是为了皇上,也是为了你,不过,绝大部分是为了你。皇上是打算敲打君亓,可刚刚咱家也没想那么多,光听人说你受了那等欺辱,咱家气得脑子都懵了。”
洛金玉急道:“那——”
沈无疾忙道:“别急!左不过是一步到位,也省了许多事儿。”
洛金玉欲言又止,终道:“你不要骗我。”
沈无疾含情望着他,温柔道:“咱家骗谁也不骗你。”又笑了起来,道,“况且你那样聪明,咱家在你面前,连原形都现了,哪儿还有别的法术?”
洛金玉低声道:“又说些浑话了。”
沈无疾被他说,心里却仿若涂了蜜似的甜,嗔道:“这得怪你。咱家只有见了你,才说这样的浑话。可见你打咱家打得用力,不光将咱家打回了原形,还将咱家满肚子真心话都打出来了。”
洛金玉认认真真地劝道:“你且住口吧。”
他听沈无疾说话,总要起一些鸡皮疙瘩。这人实在是不知羞,光天化日,人来人往,就敢说这样浮夸的亲热话,也不怕笑话。
“你让咱家住口,咱家就住口。”沈无疾正心虚,赶紧低眉顺眼。
他刚在狗屎酒楼耍了一通威风,气头上顾不得避讳洛金玉,就让人见着了东厂惯行的手段。
其实,在东厂出身的沈无疾看来,往嘴里喂土实在算不得什么,可他暗道:洛金玉哪儿是能看这种事的眼睛和心肠?刚刚已经面露怒色。虽然咱家哄了他过去,难免他心中还是惦记着,又要说道咱家了。
这些时日来,洛金玉有事没事,总爱对沈无疾说道几番,劝他改改行事手段,哪怕是为了皇上做事,也得讲究名声,不要自断后路,云云。
沈无疾知他是为自己好,哪敢反驳这片温柔好意。可真要改,也是不可能的事儿,便只好敷衍。
敷衍多了,洛金玉自然看得出,有时会薄怒几分,让沈无疾十分为难。
——若他还提起刚刚的事儿,咱家可得再寻个话头岔过去,否则他又没完没了,又要说到咱家来日众叛亲离、身首异处了!嗳!这楞头呆子!
沈无疾默然叹了一声,飞快地动脑子给自己找退路。
洛金玉不知沈无疾心里所想,只见他乖巧模样,略微放心下来,温声问:“你想吃什么?”
沈无疾受宠若惊,春心泛滥,翘着嘴角,腻着声儿,又说起了浑话:“但凡和你一起,吃什么都胜过吃仙丹蟠桃。”
“丹药治病,与早饭有什么好比?”洛金玉通身写着不解风情,一本正经问,“所以你想吃什么?”
罢了!这石头是咱家自个儿要爱的!沈无疾咬牙,含恨道:“随意!”
洛金玉道:“没有随意可吃。你想吃馄饨?面条?还是包子?”
沈无疾一番春心被冻了回来,恼羞哼道:“随意!”
洛金玉应了句“那好,我决定”,就朝一旁的小摊儿走去,对老板客气道:“您好,我要两碗汤,一斤油条。”
说完,洛金玉找了个位子坐下。
沈无疾忙跟过去,坐在他身旁,又忘了要和这顽石势不两立的立场,溜须道:“咱家与你可真是心有灵犀!咱家正想着吃油条呢。”
洛金玉看向他,仔仔细细打量一番,忽然疑惑发问:“你既仍对我这样有意,又为何不愿应我提亲?”
沈无疾:“……”
洛金玉认真道:“我自幼木讷,不懂情爱之事,若有得罪冒犯之处,或是不明之处,还请你直言,我自会改。”
沈无疾讪讪道:“哪儿的话……”
“那我问你,你要如何才肯应这门亲事?”洛金玉问。
沈无疾如坐针毡,低声道:“你这呆子……不是你自个儿说,世间未有男子相爱的道理吗?”
洛金玉坦然道:“那是我错了,我认识粗浅。我向你道歉,请你原谅。”
沈无疾:“……”这人可真是有什么说什么!
“若你担心喻阁老因此不愿关照我前途,那也不必多此一虑。”洛金玉平静道,“今日刑部找我去,喻阁老也在那,他已问过我是否愿意与你割席断义,我已答了他,绝无可能。”
沈无疾濒死挣扎道:“那你传宗接代……”
“待无事,我可以开私塾、收学生。”洛金玉道。
沈无疾一怔,疑惑道:“什么学生?什么私塾?你在说什么?”
“你不是问我,要如何传宗接代?”
沈无疾犹豫片刻,试探着问:“你知不知道,传宗接代是做什么?”
“我自然知道。”洛金玉恍然道,“原来你是担忧这个。我知道寻常人所说传宗接代乃是生孩子。”
沈无疾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和这人一本正经地讨论生孩子,头大道:“既如此……唉。”他低下头,不自在地拨弄着木桌上的纹路,“虽然咱家不乐意,可谁让咱家没本事……偏偏你是个死心眼儿,恐不愿纳妾……”
洛金玉讶异道:“什么纳妾?你在说什么?”
两人各说各话,四目茫然。
沈无疾小声道:“咱家与你又无法传宗接代,若要勉强,也只得你纳妾了。以你性情,纳妾已是难事,若要你取子去母,岂不更难于登天?”
他早想过这事儿,想到最难受时,心一横,也做过狠毒计划:寻一诗书良家妙龄闺秀与洛金玉生下孩子,再打发了这女子,从此自己与洛金玉抚养孩子,将孩子视若两人所生……
可他又想:以洛金玉品性,哪里肯这样做?
然而,若要留那女子在府里,日夜与洛金玉相处,他二人又有孩子,久了,洛金玉对那女子难免心生怜爱……
每每想到此处,沈无疾就想不下去了,一颗心仿佛被人劈成八瓣儿浸在醋坛子里,酸得这一条命都不想要了!
他索性想,总之自己是多余的,又何必非得不要脸地在里面杠着?到时人家一家三口其乐融融,自己在那儿算什么?
洛金玉讶异道:“我为何要取子去母?这事实在骇人听闻!”
就知道是要留下那女子的!沈无疾沉默半晌,看着看着,眼就红了,二话不说,起身就走。
洛金玉一怔,叫了他两声。
旁人听见他叫“沈无疾”倒是好奇看了过来,唯独沈无疾不应,闷头继续朝前走。
这人心思实在多变,唉。洛金玉无奈,只得匆匆付了铜板,对老板道了句歉,说了句“汤不要了”,便提着刚捆好的油条追上去。
沈无疾没敢走太快,生怕洛金玉追不上。他走过拐角,还要停下来等一会儿,等见着了那白色身影,才作出气冲冲模样继续走。
这么走着,沈无疾又自怨自艾地嫌弃自己矫情做作,定然比不上那良家闺秀。
如今光是一想就受不了,到那时看人家天伦之乐,一定忍不住闹。那女子哪闹得过自个儿?她必是输的。
可自个儿赢了却比不上输的。洛金玉必定愈发心疼那女子,越发嫌弃咱家爱无理取闹,他本就常常嫌这个,又说咱家喜怒无常,又说咱家阴晴不定……
偏偏咱家还真是这样儿的!偏偏咱家就是谁也比不过!一个阉人,男不男,女不女,活着不受待见,死了也无人送终,竟还做足美梦,妄想攀到月上的神仙,可笑!
沈无疾越想越悲从中来,咬住嘴唇,低低地“呜”了一声,以袖掩面,绕过墙根,朝自家台阶上去。
他上去几阶,又回头张望等待,脖子伸得快比大白鹅长。
过了会儿,见到了洛金玉追来,沈无疾忙收回目光,继续悲痛欲绝地往府里走。
洛金玉在街上只匆匆快走,回了府,终于好意思快跑几步,可算拦住了沈无疾,忍不住怒道:“你又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