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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七月廿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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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州往北,便是东雍州与相州交际的一处平坦地势,左右有起伏山脉,过水便是后梁驻军大营,东雍州不敢收,相州也不敢要。

镇北军的前线留兵,便安营在此。

夜色之中,一骑兵从青州城外镇北军大营北上,直奔前线留兵驻扎营地。

映着烛火,一张姣好的面庞笼着微光,这人与京城那位皇太孙有几分相似,但却较之越发明朗生机。

若是叫大陈那些朝中老臣来瞧,怕是要当做先太子英年现世,一灵不泯又投胎回来了。

少年生得一双修长的手,皮肤皙白,骨节不大,葱长的手指像姑娘家一样的莹玉,只是左手小指与环指的位置,顺着筋脉生了一块黄豆大小的胎记,叫人无意间便多看一眼。

他拿起桌上的字条,过目观瞧。

又笑着放下,只看对面那人:“教我说中了,常娆定要推脱。”

少年抬眸,拿果如我所料的眼神看人,唇畔勾笑,那一丝微微触动,与先太子年少之时,如出一辙。

坐在他对面的林忠只抿唇不语,林忠身后站着一上了年纪的管家,一双浑浊的眸子,片刻不离的在那少年脸上打量,越看,眼圈便渐渐红晕。

“那依公子所言,这封诏令,我们是讨还是不讨?”林忠把问题丢了出去,要听这人的看法。

那少年却嗤笑出声:“我随着母亲在后梁生长,对大陈局势又不了解。”烛火将他眼睫拉成了扇弧,在英气之外又附了一丝柔美在其面上,“这些,只仰仗太傅做主了。”

林忠看得入迷,忽然对上少年的目光,忙仓惶躲闪,别过脸去,把眼睛盯向别处。

许是因着心虚,他也没功夫再多探问别的,只点头应下,说自会跟祖父禀明。

少年也不多留,道了声辞,便要离去,林忠慌忙拦人。

他这次来,为的就是请这位自称是先太子血脉的秦楠回京。

崔家护着的那个秦卓是个假货,便是册封皇太孙,假货就是假货,身上没有半分先太子血脉,也只有崔家那等糊涂虫才会当做宝贝一样捧着。

但这位自己找上门的秦楠,则教他拿捏不准了。

此人拿得出当年太子爷珍藏的一枚私章,依长春宫黄门所言,那枚私章是先太子赠与了一位名作红姑娘的女公子。

那女公子与主子情孚意合,先太子使尽了手段,要纳其为东宫太子妃。

后因种种。

那女公子却在册封前夕留信离去,先太子得崔太后劝说,娶了已逝平远将军王硕的女儿,王硕独子王德利,正是如今的滇西将军王德利。

论起辈份,那假皇太孙倒真是王家沾亲带故的血脉。

王家竖子鸠占鹊巢,他林家乃先太子亲近,岂能叫外姓之人玷污了先太子的英明。

眼前这位秦楠秦公子,他一定要请回京城,一辨真假。

“公子莫走!”林忠手臂张开,拦在帐前。

那少年扭头看他,朗声道:“怎么,还要把我扣下不成?”

林忠忙笑着辩解道:“公子误会了,只是……眼下祖父尚在京城,我一年轻小辈,做不得主,想请公子随我一同回京。”

“……当年,先太子门客三千,如今虽说有些变故,但旧人仍在,公子回了京城,也好做个公道,跟那冒充了您的骗子,分个黑白是非出来。”

“……一旦对峙,若他扣定了是个假货,祖父与一众先太子门下老臣,定能护公子周全!”

林忠没说明的言外之意,假如这秦楠是假冒的,那回了京城,林老太傅与先太子门下的一众老臣定叫他死无葬身之地。

那少年自是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努着嘴,认真点头道:“是该随你回去,真真假假,定能做出个分辨。”

林忠道:“多谢公子体识。”

那少年话音一转,却又接着道:“只是母亲疾病婴身,需我日日汤药侍奉,不敢远行。”

自古孝道为大,林忠又是书香门第出身,听他说要伺奉母亲,一下子竟不知该如何去劝。

少年又道:“若是林侍郎仍是要怀疑我的身份,这倒不难,我与你一副字画,你回去叫太傅他老人家瞧瞧,便知我的真假。”

只见那人迈步回身,随手从笔架上取了一只廉价的软毛羊毫,行云落笔,便作了副小画,又在旁题字——“虫儿闹。”

“这是幼时,家母教我的打趣儿小玩意儿,林侍郎自拿与太傅一见。”

说罢,少年便掷笔出帐,在夜色之中,打马离去。

只留林忠看着桌上留着的那副跟闹着玩儿似的白笔。

“……”林忠啧舌,转着纸看了好一会儿,也没能瞧出来这副黄雀吃虫图有个什么蹊跷。

“刘给事,您知道这画的意思么?”林忠不懂,便去跟一旁的那位去问。

那姓刘的给事原是先太子跟前的近身侍卫,后先太子身亡,他兜兜转转,如今在圣上跟前做了个给事中的官职,他感先太子恩情,听说要来断看先太子血脉,特意乘了病,才赶到此处。

这会儿,那刘给事早已眼中落泪,一只手扶在跟前桌案,脚下已经站不稳了。

“他跟主子年轻时候,生的一模一样,眉眼间,又有红姑娘的神态!是真的!肯定是真的啊!”

那刘给事坐在地上,又哭又笑简直像是疯魔了一样。

林忠看他神情激动,怕他一个不小心把那副画给撕坏了,也不敢拿来给他鉴定。

只站在一旁道:“真的一样?”

刘给事激动地拍他脚面:“主子左手背上有一枚望月明的胎记,今日见这位手背有一模一样的,这天底下便是有模样相似的人,但岂会有连胎记声色也生的一样?”

林忠听后,这才有些相信,点了点头,把那封画纸叠好收起,小心放在身前。

外面,那少年骑马行了三四里路,上了官道,便下马进了一架马车。

“晚了两刻,我都心急到要下令叫人去冲了他大陈的大营了。”说话的男人笑着把少年揽进怀里,去探‘他’手上的温度。

又不满的抱怨道:“连手上都生凉,说了你也不听,偏要去会什么……”

忽然迎上那双不满的眸子,男人这才闭嘴,敲了敲车内的小几,马车吱吱呀呀的北上离去。

城外暂先不提,再说青州城内宣平侯府。

萧君浩带着常娆回府,已经是夜色渐深。

路景在门口春凳上等的焦急,好不容易盼到了两个小主子回来,又唠唠叨叨的念了萧君浩两句,才叫人伺候着进屋。

常娆在屋里寻了个瓶,把在路上折的一支野花放了进去,又亲手将花瓶摆在了打眼便能瞧见的地方。

萧君浩见她这么宝贝,笑着道:“早知道你喜欢这些,成亲那天我不该把家当悉数上交的,应该跟少爷讨几盆儿好看的花草,又哄得你高兴,又能……”

常娆瞪他:“好啊,可教我听见了你的这些小算盘。”

萧君浩把手里吃了一半儿的的青瓜给她:“甜的很,你尝尝。”

就着他的手,常娆吃了一牙,“好吃的。”

萧君浩道:“还是张镖头刚才送来的,咱们两个出去吹风,路叔跟他两个倒是有说不完的闲话,连珍藏的好口味都舍得拿出来了。”

他正说着,门口突然闪出一个人影。

吓得萧君浩赶忙住嘴,等瞧清楚了是张镖头,才心有余悸道:“我当是破案了呢。”

张镖头才从外面进来,自然是听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只不解的去看常娆眼神儿。

“有什么事儿,你只管说,他又皮实,不用搭理。”常娆道。

她从平江府出来的时候着急忙慌,身边除了琥珀,连个伺候的人都没,又使不惯旁人,这会儿端茶递水一些活计,便只能有琥珀来做。

偏琥珀去了后面,跟前没人,常娆只得自己去端水壶,要给张镖头沏茶。

萧君浩见她动作笨拙,笑着接了过去,也在两人跟前落定。

只听张镖头道:“苗掌事给来了书信。”他往萧君浩面上觑了一眼,“信上说京城出了传言,说是那位颜老将军主保的皇太孙,是冒名顶替,偏那位又主张了要咱们承了来年的粮饷官办。”

“……眼下,两相闹得生硬,苗掌事说,咱们什么还没摸到,就先叫人使了绊子,一时间真不知道是去谢那位皇太孙好,还是去怨他好。”

那位京城的皇太孙,如今又没得天家正名,只得了圣上在东雍州大捷后因军功赏下的一个兵部闲职。

虽得崔太后器重,在京城走动也叫人高看一眼。

但,这天下可是圣上的啊。

张镖头已经是把苗掌事在书信上的话往和善了的去说,可想到姑爷跟那位的干系,仍是不禁要偷眼去看。

萧君浩笑道:“我是入赘来的,自然是唯夫人是从。”

他早就不参合那边的事情,加上成亲以后,他一心只念着守好妻儿,就更没有关注了。

人心易变,那会儿好了,未必这会儿还要好。

才来青州那会儿,少爷也私下里给他交代过的,日后不管宣平侯府作何决定,他把耳朵一捂,只当什么都不知情。

不管是宣平侯府还是秦卓那边,都不要牵连了才好。

张镖头憨笑着道:“还有一事是跟姑爷有关系的。”

虽然,小老苗在信上也说了,都是些道听途说的话语,也是没有证据,但能叫他写进心里,这道听途说未必就是小事儿。

“什么事儿?”萧君浩还没开口,常娆便出言问道。

张镖头道:“有传言道,当年萧炎在太和殿上触柱,是崔太后亲自下牢里去安排的事宜,萧家夫妻为了叫儿子能得崔家庇护,不得不做出忠义模样,才有了后来为世人称赞的大义。”

“哼。”常娆哼笑一声,拉了拉萧君浩的手,并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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