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六月十六
那老头虽说有一手高超医术,但到底上了年纪,本就熬在这里有些时候了,教她这么一扯,整个人趔趄两步,重心不稳,就朝常老爷的病床上摔去。
常娆眼疾手快,又使力去拉,结果那老大夫虽说没砸中常老爷,但也自己结结实实的跌了一跤,浑身的骨头架子都在发疼。
“娘哎……要摔死过去……”老大夫眼里闪着泪花,教众人给扶了起来。
也不敢去责怪常娆,他们这些人都是常家花了大把银子养出来的,为的就是钻研常老爷的病症,指着常家吃饭,自然不敢摔碗砸锅。
“要死!”常娆又气又恼,咬着牙就去骂。
她请了这些人过来,是要给她爹看病续命,一个两个的都是废物,留他们在跟前有什么用?
“好了……”
还是常老爷喑哑着嗓子,出言救了解围,才叫那群大夫能够平安的到外头去。
“我不骂他们,我谁都不骂,您好好的养病,要长命百岁,我还指望着以后讨一门赘婿进来,叫你您给在家里抱孙子呢。”常娆哭腔道。
常老爷微微点头,咧着嘴笑:“抱孙子好,小小的人儿,跟你一样,长得好,又听话……咳咳咳……爹爹肯定长命百岁……”
“嗯!”常娆哭着也跟着点头。
仿佛只要两个人都认定了这事儿,就一定能够实现了似的。
这边父女两个哭成一团,说着连自己都不相信的宽心的话。
常家老宅的巷口,却有一个衣冠楚楚的老道士,吃醉了酒,摇头晃脑的拐了进来,身上倒是绫罗绸缎,白玉簪发,怎么看怎么觉得富贵,半点儿不像潜心修行的出家人。
更为蹊跷的是,那道士手里还牵了个孩子,十三四岁模样,却目光呆滞,浑身上下,瘦的只剩下排骨,一双大眼眶子除了骨头不见肉,两只眼睛里头像是装了杀戮,瞪谁都是带了冰刀。
就像……就像马赣河两岸的深山里头,那些凭借吃人肉的狼崽子。
寻常人跟他对视,多看一眼,都要觉得浑身发麻,脖子上嘟嘟嘟的直跳青筋。
可那老道士却像是不知道这孩子的凶恶模样,只笑嘻嘻的吃酒,还疯言疯语的拿酒葫芦问他:“你也来一口?”
那小孩子拧着眉头瞧他,脸上写满了嫌弃:“有病?”
老道士则哼笑着答道:“我不跟你对着卷,你是要当土匪的人,贫道心善人好,不跟你这恶人一般见识。”
“有大病?”小孩子恶狠狠道。
说着抬脚就要去踹他。
老道士像是脚上长了眼睛,那小孩子身手灵活,脚脚都使了全身力气,恨不得把他给踹死了才好。
但却叫那道士一跃两纵,轻轻松松给躲了过去,再看那牵着孩子的手,还牢牢的把人握住,分明是游刃有余。
那孩子自知自己技不如人,骂了一句“老疯子”,也不再挣扎。
这道士不是旁的,正是过年那会儿从京城偷了孩子出来的李道长。
而他手里的孩子,则是辛荣才认的那个弟弟,从马赣河一路逃命进京的王鸿。
这几日王鸿跟着李老道,一路上鸡鸭鱼肉的吃吃喝喝,身上倒是有些人样,虽说还是瘦的可怜,但好歹脸上有些血色,瞧着像是个活泛模样。
两个人走到常家门前不远的地方,李老道把手里的酒葫芦往腰里一挂,收了收脸上的笑意,扭头跟王鸿交代。
“进去了这宅子,可不准在笑,里头站着勾魂的无常鬼,你且严肃一些,好叫贫道化些布施。”
王鸿瞪他一眼:“你又想骗人?”
他跟着这牛鼻子老道从京城出来的时候,还当他是个好的,万没想到,这死骗子一路骗吃骗喝,酒肉不断,还领着他吃了几次花酒,怎么也不像是正经出家人的模样!
难不成,是前些日子在那土财主家里骗来的银子使完了,来找下一户冤大头了?
李道长板着脸道:“胡说!贫道受天师点拨,虽说没有到法力无边的地步,但也好歹是正经道家出身,怎么能叫骗子?”
王鸿满身满脸的不信:“正经出身会去找花娘?”
旁的他不知道,可他们村子里早年间因穷出过把女儿卖去那种地方的人家,他娘可是千叮咛万嘱咐的交代过,能去吃花酒的,没一个好东西!
李道长咳嗽一声,掩饰脸上的尴尬:“贫道取日月之精华,习得这么一身本事,连天师都没禁了我这点儿子爱好,你一个小孩子家,懂什么叫做舒坦么?”
“切——”王鸿别过脸去,懒得理这个老骗子。
李道长上前一扫拂尘,长道一声:“无量天尊!”
常家门口的春凳上,坐着两个当值的小厮,里头主人家眼下正是关键,刚才又听别个说,张镖头都红着眼圈从上房出来。
少的别说,老爷子恐怕也挺不过去今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