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六月十六
码头有码头的生意,有时候外人管得多了,倒叫对方警戒,不敢拿到明面上来。
上了马车,走到看不见大船的时候,琉璃才小声的跟常娆道:“主子,刚才来的那只大船,怎么那么像咱家的船?”
她跟在常娆身边这么久,各处也跑了不少,自然认得常家货船的模样。
常娆却并不回她,把手里的书卷翻了一页,头也不抬的道:“催粮的官差这几日没有说话,怕是北边的战事有缓和迹象,到时候青州以北安定下来,沈家的案子就要公断了,武安侯这遭未必出事,再理沈家的事由,你们可得客气一些才是。”
琥珀道:“贪官中银子,不算大事?”
武安侯犯得是两百万银子的大事,怎么可能会未必出事?
常娆轻描淡写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沈涛好歹在京城经营了那么多年,在咱们平江府会出事进了京,可未必能有什么大过。”
她又抬眼去跟琉璃交代:“福三要使人到账上支银子去,你只管给他允了,可不准说些什么难听的话去。”
琉璃忙闪了眼神,她正想着刁难两处,好叫那武安侯回不来平江府呢。
进了城里,常娆直接回到常府,上次琉璃在赵姨娘跟前,提起常老爷病症越发厉害的那些话语,倒不是胡乱编排出来的。
今年冬天大寒,虽说常家各处都有地龙护着,常娆又小心的在跟前伺候,身边七八个人注意着,生怕他遭了冷气,叫肺叶子里头受上寒气。
可病来如山,也不是知道那金蟾粉不顶用了,还是熬了这么多年,常老爷终是到了大限。
过年那会儿还能下地歪歪扭扭的走上两步,能坐能站,能直起身子,还能跟常娆耍赖皮的玩笑两句。
可随着开春回暖,却病症越发的厉害,先是日夜不停的咳嗽,那浑浊嘲哳的声音在胸腔里头发出沉闷的嗡鸣声,每一声咳嗽,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要把五脏六腑全部从里头掏出来似的。
干咳的很了,连同着喉咙也要难受,说话都要带着气音,咳咳啦啦的说不清楚。
有时候想要表述自己的意思,便是常娆亲自去跟前听,也要好几遍也知道是什么意思。
吃饭也不消停,汤汤水水进了肚子,没多久的功夫,又要侧着身子呕吐出来,不光是饭,连汤药想要喂进嘴里,都得费三四次的功夫。
幸而常娆是个孝顺孩子,平日里不忙的时候,就都守在家里,事必躬亲,叫常老爷脸上心里舒坦不少。
主仆一行才进上房的院子,就能听见里头震耳欲聋的咳嗽声。
又听到里间有脚步声传出,一个人影打帘子出来。
常娆往那处看,就见张镖头红着眼圈,要往大门方向去走。
“怎么了!”常娆提起裙摆,跑着上前。
张镖头擦着红红的眼睛,五大三粗的汉子生平头一次掉眼泪,他一边那宽大的手掌捂住眼睛,好叫常娆瞧不见他眼里落下来的泪水,一边咬着牙,哽咽了好一会儿,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常娆等不及听他说缘由,小跑进屋,就去看常老爷的情况。
却见里头蔡管家也红了眼圈,半蹲着身子,凑近常老爷跟前,在听他慢慢吞吞的说话。
“爹!”常娆猛地扑倒窗前,就去往常老爷脸上去看。
“咳咳咳咳……”
常老爷原本跟蔡管家在说些什么,教她这么一打断,伸手拉住她的手,沙哑着喊了一句:“娆娆……”
常娆双手抱住他的大手,那双手上皱纹纵横,老爷子自从生病以来,身子日渐消瘦,虽滋补的珍贵药材吃着,但浑身的皮肉却再没有涨回来一点儿。
这几日更是病情加重,手上的枯皮越发的生多,又黑又瘦,根本不像是一个精细温养的大户人家老爷模样。
“爹……”常娆喊着,眼泪就落了下来。
常老爷笑着跟她说话,想要回握她,可是那双手像是不听使唤一样,哆哆嗦嗦想要使上力气,却努力了许久,连打弯都做不到。
“哭什么,有什么委屈,跟爹说。”常老爷颤抖着手去擦她脸上的眼泪。
常娆咬着下唇,好一会儿才举着胳膊道:“刚才在外头走得急,跟张镖头撞上了,骨头疼。”
常老爷笑着去揉她的胳膊,说着和气的话:“回头爹爹替你打他,呼呼……飞……不疼了。”
“咳咳咳……”
才说完那句利索的话,屋子里又是一阵连天的咳嗽。
“大夫!大夫呢!”常娆哭着扭头叫人。
外间的几个上了年纪的大夫慌忙进来,想要凑近,却见常老爷费了老劲儿,冲他们摆手。
平心而论,他们在这里诊了一天了,老爷这是油尽灯枯的脉象,就是拿千年人参吊着续命,恐怕也是回天乏术。
“你们过来看病啊!”常娆瞪着通红的眼睛,伸手就去扯身旁的一个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