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鼻息吹虹霓
李白的古体诗中经常讽刺因为斗鸡豪贵的暴发户,他们走在路上,只能让人看到他们的鼻孔,路人亦一动也不敢动。他作为士人固然看不起的是这种无文化、无才能,凭靠雕虫小技而发达跋扈的小丑,可是在唐代,能让行人躲在道边肃立怵惕的岂止是斗鸡蹴鞠之徒?固然是“君不能狸膏金距学斗鸡”,可君若能“吟诗作赋北窗里”,靠这活儿进了仕,蹑了位,不照样还是“坐令鼻息吹虹霓”?对辛苦的行路而言,坐在车上的另一方世界里、靠大声喧嚷素质匹下的仆役们把大众隔绝开的,是斗鸡选手,还是大儒博士,恐怕都无所谓了。
被前呼后拥所拱卫的仁者随他足下的车轮渐渐远去在雨幕中。直到这位仁人的爪牙不再骚扰她们,四人才从路边走回道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发一言。
“什么官儿啊,这么豪横。”龙牙眯着眼,看了看身下被车辕带起来的泥点子。
“是左内史的文学官。”乐正绫同他说,“知识很渊博,人也知礼。我们去年跟他一块吃过饭,他对我们很有礼貌。”
“这不,你们不穿着夫人的衣服,不在那宴会堂里吃饭,他就顾不上一点儿礼貌了。”龙牙开玩笑。
“就那一套衣服,就那一间厅堂的事。”乐正绫笑了笑,“这事你们估计平时在路上也遇到不少。”
“确实,不过退到路边,那几个人还上前来吆五喝六,搞这搞那,在我见过的人马当中还比较罕见。”龙牙看了看那辆车。
“那些做下人的也不是真的跟咱无冤无仇,非要刁难我们什么。他们只不过是借几个路人的由头,让自己显得尽忠竭力一点。这些上大夫也不会真的特别在乎车外面发生的这种琐事。”早退在树丛中,并未被推攘到的言和此时发了话,“毕竟,做下人鹰犬也不容易,不是么?”
“是。”天依回想起了自己做奴仆时的亲历和见闻。
“继续走吧。”
又过了两个小时,雨水稍微减绵弱了一些,走在最前边的天依终于远远看到了杨村村外种草养肥的荒田。
“到了,我们到了。”她转过身来,冲着龙牙哥和言和说,“这儿就是了。”
田里有几个穿蓑戴笠治草的农夫听了远处来人的嗓音,认出是海国来的夫人,向她们敬礼也不是,不敬礼也不是。不过既然两个夫人上回说忙农活在先,他们便继续做活,只是口头上同她们打招呼。毕竟农活是第一位的。
“宝叔,这儿治草呢?”乐正绫凑近草地,问他。
“哎。”他只呼了一个口头的词来肯定。过了一会儿,他一块工作的儿子又抬起头问:
“这二位是所里新派下来的员么?是医人还是保傅?”
龙牙和言和互相看了看,都乐起来。
“都不是。是技术员。”乐正绫向他们解释,“下来教些新术艺的。”
“譬如说,在田里干活受了伤,应该怎么让伤口不受邪。”龙牙自己举例,“把酒蒸了以后可以得酒精,酒精能够杀掉伤上的邪虫,让它们不至于感染。我们就是来教怎么做酒精的。”
“哦。”农人们又这样简短地答。他们对龙牙说的这些话并不是很了了,甚至对感染都不熟——只有公益院里霸陵来的医人讲感染这个词。不过他们知道这两个人是来给村里教新东西的,故而他们很欢迎他。在这个年头,能够下到农村来给农夫们传授什么东西的,不多。
“冒着雨做活,不会受凉么?午时可以歇会儿,烤烤火。”天依问草地上的人。
“就快干完了,夫人,就快干完了。”
“那一会儿几位好好休息休息!”
和宝叔寒暄完,天依和阿绫便带牙哥言姐进村。不过这两位对这草地已经很有兴致,站在田边看了半天,才一边随她们入村去,一边问草田轮作的进度,以及这些草料做什么用途。听到天依说这个村草田轮作是有计划的,今年土地最贫瘠的一块田先种上草,一方面作为饲料,一方面做养肥的试验,明后年再逐渐扩大草的面积、轮换种草的面积,龙牙连连称好,脸上的笑意收藏不住。
走进村里,龙牙首先看见的一个情况就是,村里没见到叫花子,也没有什么傻子、残疾人、衣着特别贫困的人在室外。往日里,就算是雨天,在别的地方走,也总是有些人在外边,也没人管。
“你们说按银行的章程,村里办了公益院,那院里一般都有什么人?”龙牙问身边的妹妹。
“那个院主要是由体力劳动能力不好、田亩也寡且贫瘠、收入最低的几家人经营的,所里派来的人员也能指导他们。他们照顾的对象主要是农忙时节各家各户没法自己照料的,譬如小孩、老人、残障人士,等等。同时这些贫困的家庭也能够用社里的公资照料自己。”
“原来是这样,我说村里街头好像看不见什么老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