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但他突然有一阵没来由的惶恐。
他突然联想到,曾经父亲在家宴上时打趣元帅的那件事,是否会是一种警告,或者提醒?
提醒他,警惕夺旗易帜的事情再次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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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战斗有惊无险的结束之后希伯来昂元帅只觉得非常疲惫。
这种疲惫并不仅仅是来自于连轴作战所带来的身体劳累,或者不停的猜测敌人的想法,推演下一步应该如何动作所消耗的脑力,更多地是来自精神,来自心。
而且他本人清楚地知道,这份疲惫的来源在于阿方索。
来自于他的警惕和不信任。
老元帅手里摩挲着一个如同碧根果一般的金属制品,一言不发,整个人即便坐在舒适的座椅中也板的一本正经,让人不禁怀疑他究竟有没有放松下来。他经常这么做,每当工作遇到瓶颈,或者心情不顺,他总会想要把这个小东西拿出来把玩一番。
这是他引以为傲的女儿送给他的改良版联络器,与其他联络其最大的区别就是,他们之间的通讯并不需要借助公共的信号站。原本只能是用于短线联络,虽然被他嘲讽“设计难看又不实用”,但无论柯丽亚如何跳脚,他也一脸理所当然的将这个小东西装进了自己的口袋里。现在,这个联络器经过大师的改良,唯一受限的就只有电量和固定联络方式,已经可以使用于超长距离的沟通让他也不得不当面大力称赞自己的女儿果然是个天才。
而一个天才,绝不应该受限于她的性别。
以柯丽亚的性格,她日后也许会在生活当中屡屡碰壁,但如果为了让她尽快适应碰壁就要折损她的骄傲,雪藏她的天赋,他自己也不愿意。他只想做那把能为她遮挡狂风骤雨的打伞,不想成为那些扎在她身上钉子。
无论何时,想起柯丽亚,想起她意气风发的笑容,老元帅总能弯起一抹笑容。
当时决定带上这个通讯器,一方面是因为思念妻女,另一方面……他在出发之前总有种说不出的预感。这预感与胜利无关,让人隐隐不安。带现在,这不安的感觉又被放大了些。
这场战争与当初设想的有很大不同,奥威尔的实力依然让人震惊,但最令人惊愕的,大概还是阿方索的那道命令。
他并非不能理解王子殿下想要维护自己的母亲,但…这样的做法未免太过愚蠢。仔细想想似乎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人愿意戳破这么多年来为这可怜的孩子营造出的梦幻,他还一直坚定的认为母亲象征着慈爱与柔弱。
当年陛下带着象征自己背叛的罪证回到皇宫,不久之后拉伯的母亲就死于事故,皇后陛下收养了路易和杰西卡,皇帝陛下让拉伯与自己寸步不离,难道仅仅都是因为皇后仁慈,皇帝爱子吗?
就算众人有意隐瞒,他难道都没有想过吗?
在这种过于理想的梦幻环境中是养不出破晓之鹰的,从玻璃温室里长大的鹰只会变成除了鹰之外的其他奇怪动物,他有鹰的翅膀,鹰的野望,但却无法展翅翱翔,只能堪堪飞到花房的顶便落下。他悲哀地发现在所有人的善意之中,似乎将阿方索浸泡成了一个无法成为君王的人。
他只能成为一个“仁君”,他做不了战场上的指挥官,可能也无法成为一个“明君”。
多可笑,这一切的源头竟然是群臣的善意吗?
他捏了捏自己的眉头,下一秒便站了起来。此时如果有所行动还不晚,阿方索殿下还是少年,还有更多塑造的空间和余地。索瑞斯在出征之前曾经与他夜谈许久,几次欲言又止之后轻轻叩了叩桌面。
“我似乎把我的儿子养成了一个除了皇帝,什么都能做的人。”
“他善良,宽容,仁爱,美好的品质在他身上都能有所体现,但这不是我想要的。这次我想让他在战场上学会君王的品质,我想让他知道不要随便看清每一个人,也不要带着刻板的印象去对待任何人,更不要轻易让人看穿——但这似乎是他根本学不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