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索瑞斯皱起眉头,最近烦心的事情太多了,他已经许久没有好好休息,烦躁之余刚想让她注意身份,皇后已经继续说下去了:“陛下已经不再信任我了,那么想必调查我,让我跪着说话也就只是时间的问题。我站着说话太久了,跪姿已经生疏,趁现在练习练习也是好事。”
“薇拉——”
“让我说完,陛下。”失去光泽的发有些杂乱,皇后一脸病容,双眼却坚定的看着索瑞斯。昏暗灯光之中,那双眼睛如同黯淡却闪烁的星,眼中水光潋滟,折射出的每一条光都带着不同的情感,纱布上血色痕迹比之前放大了些,她置若罔闻,如同要将这个男人的面容刻进脑海一般深深地将他描摹一遍,最终垂下头去,连同之前一直努力挺直的脊背都一并佝偻下去。
索瑞斯突然感到一阵陌生。曾经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隐去了,鲜活的少女气息消弭了,此时跪在他面前的仿佛不是那个如同太阳一般找要温暖他人的皇后,而是一个陌生的失意中年女人。
“陛下——索瑞斯。”
他听到她这么叫。这个称呼已经阔别已久,突然听见恍如隔世,曾经两人风华正茂情投意合时,无人的时刻便都会以彼此的姓名相称。那时年少轻狂,感情青涩而激烈,与爱人偷偷对视一眼都要急忙别过头去,名字在舌尖打转都能带来蜂蜜的甜香。
什么时候开始,连互相叫一句名字,都能让人觉得如此陌生了。
失神时,他听见皇后继续说下去。
“索瑞斯,这座王城之中每天都会有人结为伴侣,看着他们欢笑的面孔我总能想起当年的你我。那个时候多好啊,一切都还没有定数,每天焦头烂额的跟别的大臣吵架,回来互相抱怨今天遇到的琐碎事情。刚刚知道我怀孕的时候你就算正在跟别人吵架也会突然开始傻笑。”说着,两人的思绪似乎顺着皇后的话到了少年时,索瑞斯想起那时的场景,想起自己得知自己将为人父的心情,嘴角刚想牵起一丝微笑却被皇后一阵压抑着痛苦的咳嗽打断。
他皱着眉头向皇后伸出手,也许是低着头的原因,皇后并没有注意到。
她继续说下去,声音轻缓而细碎,如同流淌着种种追忆的流水。
“你还记得阿方索第一次胎动吗?当时我们两个都吓了一跳,想着这个孩子会不会现在就生出来。那个时候他还没有名字,于是我们两个每天工作之余的消遣就成了翻字典,两个人拼命的想要找出一个完美的名字,直到决定叫他阿方索。这个名字意味着高贵和准备,敏锐而善良,平安与宽厚。我似乎没有告诉过你,其实知道怀孕的时候,一直到生产之前我都有些担忧和害怕,因为我很怕痛。但是在那个时候,我突然有了一种一定要把孩子生下的勇气——因为那时我们的孩子,我和你的孩子。”
“因为那个时候我对你的依赖和信任已经超过了对于疼痛甚至死亡的恐惧,也远远超过了面对未知的未来的茫然。我相信我们会是非常幸福的一家人,就像无数的普通人那样,为了自己生活当中的琐事烦恼,为彼此取得的成就高兴——就像我曾经憧憬的,那些普通人一样。”
皇后声音哽咽起来,她将双眼埋进手掌,片刻之后再重新抬起头来。
“可是你并没有回应我的信任,索瑞斯,陛下,你没有回应我!”
“从你带着拉伯踏进宫门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已经不再信任你了。阿方索还那么年幼,你怎么能这样刺伤他,刺伤我?我自问没有任何愧对你的地方啊陛下,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索瑞斯无言以对。这件事情过去太久了,然而直到现在却是他第一次直面妻子的泪水和质问。多年之前皇后第一次见到拉伯,得知这个与阿方索年龄相仿的孩子也是他的儿子时所表现出的仪态让索瑞斯愧疚之余,对于她身为皇后的高贵品格感到骄傲。然而无论他怎样请求,好说歹说,皇后都一口咬死,绝不承认这个私生子是她的儿子。
她从未这样露骨的表现自己的无助与悲哀,永远宽厚慈爱,如同少女一般鲜活开朗的皇后,在摘下王冠之后也只过是一个渴望被爱的Omega。
“那个孩子,那个你和别的人生下的,仅仅只比我的阿方索年幼半岁的孩子,你怎么能带着他来见我呢!”
皇后泣不成声,她不敢让喘气的动作过大,那样会牵动伤口,只是这样压抑着哭泣,破碎的抽噎让人更加难过。
索瑞斯紧紧地皱着眉头,他感到喉咙有些发干:“...是的,对不起薇拉,那只是个意外——”
“意外!”皇后厉声打断索瑞斯的话,仿佛没有看到他眼中的歉意与哀求:“正是因为这是个意外我才更不能原谅!我不仅仅是你的妻子,陛下,我还是皇后,就算你去找了别的情人我也有权利有必要知道我的丈夫究竟在和什么人在床上厮混——你是皇帝啊,索瑞斯,像今天这样的刺杀你难道就不害怕吗?没有了你我和阿方索应该去依靠谁呢。”
说着,她惨笑了一声:“但我知道,从那个时候起你就也不再信任我了,因为你已经知道我在注视着你。紧接着我们就开始了一场博弈,我不懂为什么你会觉得我对拉伯没有敌意,他不是我的孩子,却要来争抢属于我儿子的东西,我作为阿方索的母亲,防备他,敌视他,难道不是应该的吗?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他夺走我儿子的一切才是好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