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尤尔总觉得自己现在像是背上了什么看不见的包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甚至产生了一丝想要回过头去把云悠要回来的冲动。
“……后生可畏啊。”元帅说着,语似感慨,一边往前走去:“尤尔,也许我很快就要退到二线了。”
放到平时,也许他会非常上道的恭维谦让几句,几番你来我往的客套话后正好走到宫门口,他的上司会在勉励他两句,于是两人各得所需,分开时脸上都带着满足的笑容。只是他现在突然没了应酬的心情。
他忍不住想为什么自己回去追逐云悠,他对她的情感究竟是什么样的,自己心中的幸福和正确对于云悠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到底怎样才是真正的幸福?
恍惚中,他已经踏出了宫门,正值中午,唯一一片将太阳隐蔽住的云被风轻轻推走,刺眼的阳光让人忍不住眯了眯眼。尤尔伸手挡了一下,指缝中,看着那片被太阳照得通透雪白的云轻盈的变换形状随风而走,尤尔莫名的释然了。
他心中略有些庆幸起来。虽然为自己难以忽视的清醒感到可耻,但这份情感依然愈演愈烈。
斯凯能通过一个照面,一个眼神就知道这个云悠的真假,自己虽然迟了一些,但依然能感觉到这个云悠有些不对。这样的心情是可耻的,因为即便她并不是云悠,她也是一个需要帮助,需要庇护的弱者,她应该生活在阳光灿烂的温室中,做一朵任何时候都能开放的美丽花朵。
但他真的庆幸那不是云悠。
因为云应该是自由的,无论是玻璃花房还是金丝鸟笼,它能保护花朵,能庇护金丝雀,但它不能捕获能带着闪电的云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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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召唤来的大臣都已经离开,索瑞斯独自一人坐在王座上,面前放着一份摊开的纸质文件。他如同一尊雕像一动不动,眉头也没有松开的迹象。
奥威尔的皇宫成员并不复杂,皇帝孤家寡人一个,无父母和兄弟于是便没有了那么多的亲王。他的爱人只有皇后,这样单纯的关系让内耗大大减小,所有人都有了更多的时间做自己真正喜欢,更加正确的事情,不需要为家庭的琐事烦恼让索瑞斯曾非常庆幸。
面前几页薄薄的纸他已经翻过不止一次,这些纸页新旧程度不一,有些纸页已经泛黄,边缘都有些翘起了。皇帝的眼睛已经顶着最洁白的那页纸许久,仿佛并不是为了将字全部认全,仅仅只是为了给眼睛找到一个聚焦的地点。
他独自一人枯坐良久,最后纸业一页一页珍而重之的重新收好,动作有些沉重,仿佛手上的不是几片薄薄的纸而是千钧重担。他的抽屉中有夹层,原本用来放防身的武器以防万一,然而现在,在微型手炮旁边的一个小匣子里,他将这几页纸收进去,压平整,再将抽屉合上。
“不是说召见已经结束了吗?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
这声音清亮中透着与年龄不相符的活泼,皇帝抬起头,看到他的妻子正提起裙子的一角从门里走进来。索瑞斯的脸上浮起一个略带着些疲惫的微笑,他的妻子无论什么时候都是这样的端庄美丽,慈爱已经成了她的标签,这世上没有人比她更适合成为特里尔的皇后。
这是他相伴十五年的妻子。
“怎么了?这么看着我?”皇后眨了眨眼睛,她绕到索瑞斯的身后,两只白净纤细的小手握成拳,轻轻捶打他的肩膀。仿佛是害怕打扰了这温柔的气氛,皇后的声音都放低了些,她温柔的问:“陛下累了?”
索瑞斯没有说话。他将皇后的一只手握住,按在自己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她,一口浊气长长吐出,仿佛连带胸中的淤塞和满身的疲惫一同吐得干干净净。他握着皇后的手:“皇后才辛苦了。”
“怎么会,为陛下分忧是身为妻子的职责啊。”说着,皇后松开拳头,轻轻的捏着索瑞斯的肩膀:“我已经把那孩子安置在我的偏殿了,上次来的时候这孩子特别活泼,可是现在她却有点呆呆傻傻的,肯定是吓坏了。真可怜。”
看不到皇后的面容,只是但从这担忧的声音之中他便能想到,她此时肯定是愁眉紧锁,仿佛遭遇可怕灾祸的人是她。原本握住的手已经从自己的手中抽走了,一下一下按在他已经有些僵硬的肩膀,索瑞斯半回过头去,正好能看到皇后有些蹙起的眉心。
成婚十多年了,她看起来依然稚气未退,对待人和事进退有度,却从不失去一股少年人的热情。
将心中的苦意压下,索瑞斯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张开双臂去面向皇后:“薇拉,过来。”
皇后愣了愣。
索瑞斯看着她,鼓励一般的动了动手指。他们两人虽然琴瑟和鸣,但因为年龄,因为工作,因为许多许多,已经很久不曾呼唤过彼此的名字,更别说拥抱了。看着皇后如同少女一般蹦跳着扑向自己,小高跟在地上踢踏出悦耳的音符,他拥抱着自己的妻子轻声说:“薇拉辛苦了——以后这样劳心劳力的事情,就不要再做了吧。”
“能为陛下分忧是我的职责。”她声音似乎有些委屈的坚持了一句,但也仅仅只有一句,随后她便重新雀跃起来:“不过我听陛下的,这种辛苦的事情以后就安排给别人吧,我就在旁边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