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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冷雨未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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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云府前院的厅堂里“耀武扬威”一番后,云乘月径直回了自己的院子。

她一路反复思索,自己的“表演”可能有点生硬——没办法,她的确不擅此道,不过,凶手也并不了解她。就算话说得过火一点、故意一点,应该也看不太出来。

住回云府,原本就是为了找到真凶。只有三房刘先生那一条线索,虽然逼着三房去报了案,但找到人的希望还是渺茫。

所以她换了个思路,决定试试激将法。她“炫耀”自己的天才,又“不经意”地透露自己这几天会比较虚弱,如果凶手按捺不住,说不定会再次出手。

云乘月走到院子门口,忽然停下脚步。

她撑着伞、抱着兔子,静静望了一会儿被雨水润湿的门,这才吐出一口气,有点苦笑。

不,承认吧,她就是心情不好。心情不好,做事就容易任性。其实换个角度想,一时半会儿找不出凶手,那就找不到吧,何苦为难自己?今后她会修为增长、会拥有更多力量;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但她就是冲动地去做了。原来情绪上头时,她也会给自己主动找麻烦。

刺激凶手只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

她就是单纯的心情不好。也许是因为薛无晦,也许是因为……她被刚才那一幕触动了。

云乘月闭上眼。她想起命魂一说。三魂六魄,命魂为主。命魂是一个人最主要的思想、情感,但如果只有命魂,这个人的情感会单薄一些;剩下的情感涌动,全在二魂六魄里。

她的二魂六魄,就是在这座府邸里活了十七年。种种痕迹,无论好坏,都已经留下。

她本来以为那个孩子已经消失,现在才知道,她其实一直藏在她心底,仍然怀着某种隐秘的眷恋。

——她非常在意大伯母和大伯父。

他们是那孩子幼时唯一的温暖,但刚才——大伯母读儿女来信时所展现出的轻盈的快乐,直白地提醒她,他们仅仅是出于可怜她而稍微对她好一些,并不是真的疼爱。真正的疼爱是遏制不住的欣喜、渴望,全心全意的祝愿和守候。

云乘月感觉自己像分裂成两个人,一大一小。小的是懵懂的云二小姐,大的才是她自己。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放下。可对过去的云二小姐来说,并没有这么容易。

云乘月摇摇头,再次感叹自己太冲动。

“不过人生嘛,就是由大大小小的冲动组成的……换言之,就是大大小小的麻烦。”

她进了院子,关了门。她踏过小路上的落叶和积水,又在台阶前停下。雨水和屋檐的积水一起坠落,敲打着她的伞面。

“喂。”

没有声音。

“小薛,我有些明白你了。”

她撑着伞,抬起头。天空中的阴云流动得异常迅速,像混浊的河流;高空的风一定很烈,地面感觉不到。很多事都是如此,暗中汹涌、惊涛骇浪,面上却平静无痕。

“我刚才生气得很没道理,冲动得也很没道理,但那一下我就是控制不住,很想对他们大吵大嚷、发脾气摔东西,质问他们为什么不能更多一点真心对云二小姐。所以,我想问问……你之前是不是也突然生我气了?”

——[我为何要生你气?]

他冷淡的声音幽幽散开,仿佛雨中呼出的白色雾气。

“因为你一直都表现得很平静,所以我总是下意识忽略了……你肯定也有自己的感受。你的经历比我糟糕,你才是更有理由憎恨别人的那一个。”

——[我的确如此。]

云乘月摇摇头:“可憎恨的背后,都是渴望啊。”

“云二小姐渴望被爱,得不到才会生气。”

“而你……”

——[……别说了。]

可她已经说了出来:“你也在渴望什么吗?”

一切都在沉默,除了雨。

云乘月单手拎起兔子耳朵,又移动手里的伞,让它更多地遮住兔子,自己后背却淋了雨,

“你生气不是因为心虚,而是因为‘我怀疑你’这件事本身,是么?”

“那么,为什么我连这一点点怀疑都不能有?哪怕我都直接问你了,没有暗中揣测、没有疑神疑鬼,你却还是要生气?”

“为什么?你在期待什么?”

雨静默地飘着。

静默之中,黑雾升起。它们在她面前缭绕、成型,化为一道修长人影。

青年站在她面前的台阶上,垂眼看她,带着天生的阴冷和艳丽。他原本就比她高一个头,这样一来,他就更高了一些。

“我没有任何期待,除了将仇人挫骨扬灰。”

他神情却坚固冷漠,没有丝毫迟疑。

云乘月摇头:“只要是人,就会有期待。”

每个人都期望得到这样的情感:被关心、被信任、被注视……被全心全意地爱。过去的云二小姐——她自己——是这样,那位平庸无聊的云三小姐亦然。

那他呢?哪怕薛无晦总是一副冷漠多疑、只想复仇、别的都不关心的模样,哪怕他能用最平静的语调叙述被背叛的事实……

他是不是也仍然渴望被人关爱?

但只有她看得见他,也只有她能被他信任——契约写得明明白白,容不得背叛的空间。他是不是有意无意对她寄托了某种复仇之外的渴求,却从不说出来?

“如果你希望我全心全意对你,你可以直接告诉我。”

云乘月很坦率地说:“假如我之前的问题伤害到了你,那真的很对不起,可我真的想知道‘祀’字和你有没有关系。”

“但只要你说一句不是你做的,我就会相信你。”

她将伞柄后仰,仍抬头望着他,等着回答。

他垂着眼帘,目光始终没有离开。

“我……”

倏然,他闭上眼。他冷冷地质问自己:你这是在做什么?于是他再次睁眼,看见眼前雨幕飘飞;他知道雨应该是湿冷的,但他感受不到,因为这是活人的世界。

他的唇角一点点牵起。所谓的微笑,有时候等同于冰冷的武器。

“云乘月,自作多情是病。”

他轻柔地说。

“你直接回答我。”

薛无晦笑了。雨水如雾,他眼中却有更幽深的迷雾。

“和我有关。”他扬起眉毛,一字一句,“如果我说,‘祀’字为祸一方,这件事和我有关呢?”

“……真的?你不要说气话。”

云乘月握紧伞柄。

“薛无晦……”

“云乘月,你还没明白吗?我如何回答都不重要。”

他倾身过来,面容离她很近,冰冷的发丝触碰在她脸上。他对她微笑,眼神却冰冷幽暗。

“即便这一次不是我,下一次也会是。你总要面对这个现实——你和我一起堕入深渊,或者……你宁死不肯屈从黑暗,便只能和我同归于尽。”

他消失了。

云乘月握住胸前的翡翠水滴吊坠。这是通往帝陵的钥匙。一瞬间她几乎想在这里开启入口,但旋即她清醒过来。而且,就算去了帝陵,他就愿意正面回答吗?

她突然生起气来。怎么可能不重要?这一次不是他,那当然很好;如果有下一次,那就下一次再处理。为什么要把两件不同的事混为一谈?

所以到底和他有没有关系?

云乘月站了一会儿,丢开伞,干脆站在雨里。淋淋雨,也许她能更清醒,想出办法摆脱当前的困局。但是没有。

她只能抱起兔子,把脸埋在兔子的脑袋上。毛茸茸的、没有生命的玩偶,这时候却最可靠,也最柔软温暖。

慢慢地,她抬起手,捶了几下自己湿淋淋的头。

“我的谈话技能,难道得分为负……”

“算了,我靠自己解决。”

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算了。

“祀”字的事,他不说,她就自己查清楚。如果言语不能沟通,就用行动来证明。

……

晚上雨停了,但等第二天推窗一看,天还是阴着,一副不知道要不要下雨的倒霉样子。浣花城气候如此,不下雨便罢,下起雨来便淅淅沥沥、缠缠绵绵好几天,搞得人心都哀怨起来。

云乘月醒来时,薛无晦已经不知道去哪儿了。她也不觉得意外,便按部就班对镜梳妆、挑选衣裙,再用黑玉梳将头发挽好。

望着镜中自己的倒影,她认真地嘱咐自己:“现在不是偷懒的时候,你得更努力一些。”

不过,事情总要一样一样地来。

洗漱完毕,她出去要了早饭,又回来写大字。

今天她不打算出门。她昨天一时冲动去挑衅凶手,给出了“快来对我下手”的讯号;她要等,等着看凶手怎么做。

这叫冲动的代价。

她打算这几天都托词“身体虚弱”,窝在房间里看书、写字,也多研究一下自己新得到的书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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