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九重霄上究竟会有甚么?登上去后,我真能教昔日亲朋起死回生么?”
鸠满道,“那里会有我们欲求的一切,追求的一切。登上九霄,从来便是天上地下所有生灵的心愿。”
小泥巴破涕为笑,抹着血污遍布的脸,“大人,你既未上过九重天,为何能说得这般信誓旦旦?这些话不过是传说,在上中天之前,我已不知听过了几次。”
“因为我宁信其为真。”鸠满笑答,“我希望一切曾登天磴之人已得偿所愿,在重霄上享尽富贵荣华。”
他神色认真,不禁教小泥巴动容。小泥巴咬牙,将软弱再次抛却脑后,上前踏上一级石磴。
灼日已在东方升起,光芒如锐利的刺,炽热地涌进四肢百骸。他们重新拄起木杖,向红日走去,犹如扑火的飞蛾。
愈往上走,肌肤便愈如朽树皮,皴裂干皱。神威似看不见的大掌,在缓缓下压。形色音声在重压之下扭曲改变,神智亦仿佛被狠狠挤按。他们像在烈日下挪步的荒漠行客,看着悠长不见尽头的天磴,心中充塞怨怼和绝望。
小泥巴咬牙坚持,一步紧接一步,不知过了许久,像是有百年那般漫长,他们终见天关。
天穹在此扭曲得更甚,有密如繁星的眼瞳在天幕里闪动。一只蝶黄大瞳注视着他们,其下城楼堂皇富丽,门分三道,洞似梯状,白墙红柱下车马辚辚。戎服执鞭的甲士分列两道,重门击柝,戒备森严。
几人走过去,甲士们警戒地提起漆枪。鸠满将枣木牒示与他们看,他们仔细查验再三,方才放下枪来。
有甲士惊叹道:“你们是这百年来第一批靠天磴行至天的人!”
小泥巴不信,问道:“不会罢,明明已有许多人在咱们前头出发了,他们既未至天,如今却又在哪儿?”
甲士们哈哈大笑,有人指向他们身后的天磴,小泥巴回头一看,只见石阶上落着稀零白骨。
“他们在那儿。”天的甲士道。
既到了五重天,三人决定在此歇一会儿脚,再上天磴。几人用天河水洗净了头面,摘了云片拭去身上血污。遥望远方,只见嵯峨台殿,金阁玉桥,气势恢宏。阊阖开启,紫气横流。
几人看得呆了,小泥巴道:“这儿是五重天不错罢?我怎么瞧这架势,倒像是九重天一般?”
文坚淡然地提醒他,“福神亦在五重天上值,他好歹也是个一品大仙。”
他这一提,小泥巴才后知后觉地想起福神亦在此处,心里不禁生发出想去寻这故交寒暄的心思,于是笑着问两位同伴道:“我想去见见福神大人,以前他曾道会在天等着咱们,若咱们不前去,是不是算得失了礼数?”
鸠满没答话,小泥巴看向他,却见他黯然伤神。略略一想,大抵也能猜到缘由。天关的阍人说第一回见到自中天而来之人,那便是说,鸠满的许多故识已倒在了路途上。
小泥巴轻轻拍了拍鸠满的肩,道:“别难过了。”
鸠满自悲伤里醒神过来,怔怔地看着他。
“您也曾对我说过这话。”小泥巴的手掌轻轻覆在他手背上,“九重霄之上生死无别。一切皆可重来,一切皆能如你所愿。”
鸠满笑了,眉宇间的忧色一扫而光,“不过是我的信口之言,你竟也信了么?”
小泥巴认真道,“因为我宁可信其为真。”
歇了不多时,几个甲士来到天河边,对他们恭恭敬敬地道有人要见他们。小泥巴问:“是谁要见咱们?”
甲士们恭顺地答:“太上帝。”
这话把三人皆吓了一跳,唯有烛阴兴奋地磨着牙。三人皆疑惑之极,太上帝高居九霄,怎会在五重天?可看甲士们神情,他们不似在说假话。若此事为真,眼前的那桂殿兰宫便有了个解释。说不准此处是太上帝行宫,他们正巧撞到这儿来了。
小泥巴战战兢兢地问:“太上帝见咱们是为何事?咱们不曾偷渡,不过是耽搁了几日中天宫的琐务。”
甲士们道:“大人不必慌张,不是为了开罪各位。”
于是三人方才放下心来,随着甲士们走。云水茫茫,烟霞袅动,金殿阊开,卫士鱼贯而入。三人叩首上殿,殿中却极清冷,朱柱蒙尘,藻井黯淡,中央置一骨龙椅。
可小泥巴定睛一看,却觉心惊。那龙椅不是鹿角骨造的,却似是人骨。椅圈乃一对环抱的肱骨、尺骨,角牙是股骨,前椅腿交汇于脚踏,像是一个趺坐的人。殿中冷暗凄清,风声送来,犹如一叠叠寒笳。
金龙缎绣帘一动,从里头走出一个人影来。那人面相令人谙熟,庞眉白发,五绺长须,一身赤色圆领袍,缀金线补子,正是福神。
“福神大人!”三人慌忙跪拜,抬起头来时,只见福神稳稳当当地坐在了那骨椅上,笑眯眯的,受了他们的跪。
小泥巴懵了神,那椅子虽生得古怪,却不是龙椅么?怎么福神竟坐了上去?
他不禁脱口问道:“大人,我听闻是太上帝传召的我们,不知他在何处?”
“就在这处。”福神道。
“哪处?”小泥巴依然摸不着头脑。
老者笑容可掬,指了指身下。
三人循着他的指尖望去,当即大惊失色,福神指的正是他正端坐着的那张骨椅。
天光仿佛倏时黯淡,暗惨惨的殿阁中,福神那素来慈祥的笑容竟有种道不明的阴森。那微笑的皮相下似藏着一只觊觎人血肉的猛兽。
“太上帝已死。”
福神坐在那森然骨架上,眉花眼笑。
“老拙便是新的太上帝。”
第五十六章弱羽可凭天
朱户缓缓阖上,将光亮割断在殿外。黯淡的日光从三交六菱花窗里落进来,碎了一地。白骨椅上坐着含笑的福神,他的身影融化在深沉的黑暗里。在殿上跪着的三人抖抖瑟瑟,这里不像是五重天,而似是阎摩罗殿。
小泥巴率先站起,怔怔地看着那骨椅。
“太……太上帝?”
在他心里,太上帝如飞龙在天,高居神霄,经天纬地。可如今却竟只落得枯骨一具,被人骑坐。
其余两人与他一般震惊,鸠满先醒过神来,猛然起身,对福神横眉冷眼:
“福神大人,您这是弑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