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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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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咚咚地跳,像是打着急促的鼓点。小泥巴责备自己,怎么在过去的四年里,自己像被拔了獠牙,磨了棱角,在这文府里蹉跎岁月?文府才不会是他的归宿,只是一个羊棚,外头逡巡着饿狼,伺机对他这头肥羊下手。

他要去的地方是文宝珍曾告诉他的密道,跳进井里,沿井壁上的洞爬出去,便能逃出生天。可没跑得几步路,一个声音却叫住了自己:

“喂,小孩儿,你去哪里?”

刹那间,天旋地转。

小泥巴脚踝一凉,忽觉眼前之景飞速流逝,直到脊背一痛,才发觉自己刚才是被人拎住了脚,飞甩出去,砸在了槐木上。沙沙落叶里,一个古怪的男人踏着月光走来,嘴突瞳圆,像一只凶恶的大鳖。

“你想要逃走,是不是?”像鳖一样的男人嘿嘿笑道。“好呀,你快逃罢。逃走了,我便能将你捉回来,又有新的人肉吃了!”

烛阴在怀里躁动不安,对小泥巴叫道:“别轻举妄动!那厮叫‘清河’,曾是灵鬼官,你在他面前跑不走的!”

小泥巴忍着痛,慢慢爬起来,眼帘里映入了丝袍的下摆,染着斑斑点点的血迹,像开了一串梅花。不知何时,黑暗里已走出一个儒生打扮的男人,三四十岁的模样,双目冷淡而无情,是家主文试灯。

“清河,别吓着他。”文试灯淡声道,转身向小泥巴伸出手,道,“你这孩子,已是亥牌了,怎的还在府中跑?起来罢,我让人送你回倒座房。”

小泥巴仿佛被无形的大石压住,颤抖着望着男人伸出的手。月光像银色的潮水,映亮被红蓼掩映的小径,他知道那是通往阴府的路,待他回了倒座房,便会被锁在里头,直到被换上文公子的衣衫,在二月初二的那个夜晚被人从火神殿顶推下,死于荥州人之前。

然而他无路可逃,他本以为横冲直撞,可将牢笼破出一个豁口,然而不想这樊笼却套上了铁壳,凭血肉之躯无可奈何。

“爹。”一个声音怯怯地从一旁出来,文试灯和小泥巴同时转过头去,夜色里勾勒出一个单薄的身影。文公子着一件水貂皮衣,拄着青玉鸟首杖,在侍从们的拥簇下一瘸一拐地走来。文公子喘息着,神色看着不大舒爽,“不必劳您大驾,我送他回去便好。”

文试灯的目光落在文公子身上,分明是清清淡淡的眼神,却似带着千钧之重,压得人喘息不得。

男人平淡而温和地对文公子道,“你近来为写天书而劳心费神,应歇着才是。”又对清河道,“清河,送他回房。”

听他爹这样说,文公子却脸色白了一白,咬紧了唇瓣。

小泥巴一面打颤,一面想,为什么文公子会突然现身,向他爹提出这要求?眼前忽而掠过那一日的光景,火红的吉祥轮随风而动,文公子坐在藤椅上,襟领上别着风车,曾悲伤地微笑着,希望自己能将他带出文府。

也许文公子真是来救自己的,兴许会在回房的路上偷偷放跑自己。因为他也知晓,若是落入文试灯的手里,那才真叫山穷水尽。

要接受他的帮助么?

不,小泥巴忽而猛地摇头。那不会是帮助,说不准还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幻想。他和他爹是如出一辙的歹毒,不可相信这府中的任何一个人。

文试灯向小泥巴伸出手,和气地笑道:“孩子,起来罢,你方才跌痛了罢?”

文公子站在一旁,紧抿着唇,一言不发,他安静地望着他爹,就像在望着一个居心叵测的恶鬼。

小泥巴战栗着,终究还是伸出了手。他知道待他握上文试灯的手,等着他的便并非一条救命绳索,反倒是一道通向深渊的路途。

然而他还是握住了,且握得十分用力。文试灯陡然一愕,因为他看见这个本应被当作替死鬼的孩子的面庞上显露出强烈的仇恨之色。

“是啊,你的手下教我跌痛了,所以礼尚往来,我也会让你发痛!”小泥巴低吼道,火光猝然从手中亮起。火舌舔上华贵的丝袍,顷刻间便将其舐作灰烬。文试灯的神情自淡泊转为惊惶,仅一刻的工夫,他便被火海包围。

“快救家主!”有侍卫惶恐地喝道。

激愤之下,火势渐大。火星子溅到文公子的心口,烧得他龇牙咧嘴,与他爹一起满地打滚。烛阴说得不错,宝术发自心气,若是他对文府的怒意不消失,那火焰便会熊熊不熄。

小泥巴被无数双手狠狠按在了地上,脸颊被沙石擦伤,然而却始终挂着快意的笑容。

“杀了我啊!”他吼道,“如此一来,我便会抱着憎怨下黄泉,你们身上的火也永生永世不会熄,因为会有一只叫‘易情’的孤魂野鬼永远痛恨着你们!”

黑暗里立着一尊狱神皋陶像,金粉已剥落了,露出暗褐的泥土,像结痂的创口。这是一间低狭的地牢,角落里放着只锈蚀的狗头铡,散着些夹板、戒驴一类的刑具,灰尘飞舞着,像细密的萤火。

小泥巴被文府里的侍从痛揍一顿,浑身似散了架,被丢入了这地牢里。只是这地牢似正恰在火神庙下方,且因地皮薄的缘故,地上的土鼓声皆听得清楚。侍卫们用铁链捆住了他手脚,教他不可动弹,但胸口里藏着的烛阴却未被发现,待人一走,小蛇便爬出来嘲弄他,道:“你这钝头驴,小不忍则乱大谋,你就不会学着点儿收敛些气性么?你想动手教训他们,待逃出文府了还有机会。现在倒好,被捆成一只大粽,连半点机会都摸不着啦!”

这地牢似是从文府里一路掘过来的,文府地下四通八达,似蛛网一般,因而在火神庙底下有个关人的地儿也不奇怪。小泥巴鼓着脸颊,不理烛阴的嘲弄。文府的侍婢来过几趟,给他换上文公子常穿的捻金锦缎衣,脸上扑了白铅粉,描了柳眉杏眼,画得如个病痨鬼。他知道这是准备拿他做文公子的替死鬼了。

然而到二月初二还有几日,祭坛还未备得如此之快。小泥巴听着地牢外守着的侍从们的闲谈,心里暗暗计数着时辰。他听侍卫们的闲谈,倒也对外面发生的事知晓一二。

兴许是因为他对文家积怨颇深,听说那落在文试灯身上的宝术之焰依然未熄,连文府的道士也无可奈何,只得先贴了些水精咒在其身上,勉强镇得那烧燎的焰苗下来。然而灼痛感依然长在,且那火烧得太猛,甚而蹿过了文试灯的脸皮,将一张俊面烧得焦黑,这是断然再不可见人了。

文试灯虽恼怒,却也只得吩咐家丁去庙会上买了只纸面戴在脸上。那纸面是身毒的白象,是普贤菩萨的坐骑,生着六齿,可兴许是带回的僧侣传得错了,那庙会里卖的皆是七齿的象面,教人笑掉大牙。带着七齿象面的文试灯对侍卫们冷酷地道:“那叫‘易情’的小子需看好,不可有什么闪失,任其溜了。他若没了影,你们便会没了命!”

于是守地牢的侍从人数便翻了一番,过了些时候,小泥巴发热的头脑也渐渐冷静了,回想起自己先前的所为,只觉愚蠢,恨不得给自个儿两拳。被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囚笼里,还有什么生机?

“烛阴,烛阴。”小泥巴趴在地上,轻声唤道。“你能不能悄悄爬出去,给我师父……”他想起那张由烛阴带回来的布片,那歪歪扭扭的“字吾儿易情”的字样,心里长久以来的猜测暗合了榫卯。“……给我娘报信?这里不是文府,脱了天书的桎梏,这回她能够前来了。”

烛阴从他胸口探出脑袋,闷闷地道,“我倒也想这么做,可这栅栏外头早布了三重破魔咒,外面对我来说是刀山火海,我爬不出去。”

“废物长虫!”小泥巴怒斥,“养你千日,也用不得你一时!”

烛阴大怒,索索地在衣衫里爬动,咬他屁股。“头脑的玩意儿!你自个儿挖坑跳进来,还全怪在老子身上!”

小泥巴身上痛,屁股更痛,恼怒之下和烛阴咬成一团。然而时辰一个接一个地悄悄溜过去,眼看着二月初二便在眼前,一人一蛇皆心急如焚。

正焦急地度着日,到了二月初一的夜晚,忽有一人来到地牢里。

那人手里提着灯彩,着一身捻金锦缎衣,身裁消弱,眉眼下有着厚重的乌青,正是文公子。他站在寒冷的地牢里,在牢槛外一动不动,像一个孤独的影子。

小泥巴见了他,心里的火气又冲上来了,没好气道:“你来做甚么?是来瞧瞧即将纠缠你到死的厉鬼长得甚么样的么?”

文公子却将灯彩放在一旁,坐下来,抱着膝,与他对着脸,低声道:“你若想纠缠,那便缠着罢。”

他这反应教小泥巴像是一拳打进了棉花里,颇不爽快。文公子接着轻声说,“反正我不过是一块行尸走肉,自出生以来到如今的每一日,都不曾真正活过。所以哪怕有厉鬼来缠我,我也不怕。”

小泥巴鼻子里出气,指着他骂,“可我的日子分明过得好好的,却被你们搅了局!我本来是要下山念书,混个状元做做的,从此往后一路平步青云,载得万金归。我的亲朋皆会艳羡我,夸我是人中龙凤!现在倒好,我的一辈子都栽你手上了,你要怎么赔我?”

“那就赔你一辈子。”文公子说,神色平静而自然。

听他这话,小泥巴反噎了声。半晌,他才嘟哝着道:“你的一辈子不值钱,我才不稀罕。”

文公子笑了一笑,也不说话,他俩对坐着,中间隔着牢槛,静得似一幅画。小泥巴浑身不自在,问,“你来这里是找我做甚么的?该不会是来闲谈的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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