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咱们先前便是想,约莫你是去了其他观里学道,顾不上回来瞧咱们了。其实你师父也说了,若你想投到旁的师门下也是可以的。毕竟咱们观不是正儿八经的道观,我会的道术寥寥,无甚前途,若你欲习道法,还是转投正统道门的好。你若想走,我们也不会拦你。”罢了,他摸了摸小泥巴胳膊,低声问道,“易情,你现在还愿意回观里来吗?”
像有一群躁乱的鸽子藏在心里,此时纷纷搏翅而起,小泥巴的心忽而跳得很快,他想大声与微言道人说:我愿意,我自然愿意!
天坛山无为观是他的家,他还记得那浩荡的云海,水雾像一丛又一丛的芦花,在峰石上摆曳拍击。晨曦自洞天中泻落,仿佛缥缈的飞瀑。在那破败的荆梁屋里,他日复一日地和微言道人躲猫猫,画小人儿,拿着竹枝在天穿道长的教导下稚拙地比划。他是天坛山上的小泥巴,除此之外,他没有第二个家。
小泥巴缓缓开口,像跪拜在神像之前的信者,虔敬又充满希冀地道:“我当然想回……”
还未将“家”字说出口,他却忽而噎了声。
他的余光瞥见了一旁的书画摊子。
微言道人的药摊子旁摆着一个书画摊子,那摊子四角扎了桩,用竹条搭了个棚,挂几条字画。那摊主是个背阔鹰目的儒生,从方才起便频频打量着小泥巴。
小泥巴心里忽没来由地一紧,他看见那儒生在砚里推开了墨,又矮下身去写字。
不对,文公子诡计多端,会这么轻易地放他和微言道人相认么?
文公子一定还留有后手,从往时几次诓自己的经历看来,那厮一定还在算计自己。
儒生还在写字,且写一笔,便瞥他们一眼。小泥巴的目光追迹着那比划,横,撇,再一横,又一撇,写的究竟是甚么?是“歹”字?
小泥巴的心忽而重重一跳,一个可怖的想法在心中冒了芽。那不是“歹”字,而是“死”字的起笔!
那摆书画摊的儒生也是文家的人,他写的不是寻常的纸,而是天书。那儒生在监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若有出格之处,便以天书杀了自己和微言道人!
想到此处,小泥巴的道袍儿被冷汗打湿,仿佛是方从河里爬出来的一般。他从一开始便落入了文公子罗织的蛛网。
他猛地一把推开微言道人,大声道:“道人,我不想回无为观了,现在不想,往后也不想。我现在在文府,过得很好,你们莫要来找我了!”
他说得这般大声,便是想教文公子和其爪牙知道他并无逃跑之心。小泥巴冷汗涔涔,他现在清楚地意识到一事:只要有天书在,他无论如何也扳不倒文公子。
还未等微言道人反应过来,小泥巴扭头就跑,穿过人群,他跑回文公子身边,猛地揪住文公子衣衫,低吼道:
“满意了罢?你现在满意了罢!我就待在文家,哪里也不去了!你这卑劣小人,除了用天书威胁人,甚么事也做不到!没了天书,你还剩下甚么?现在好了,把你在书画摊子上的人撤回来罢!”
文公子被他揪起身来,却有些莫名其妙,问道:“书画摊?甚么书画摊子?”
小泥巴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