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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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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你便会看到我。

我会着一袭鲜红道衣,挂上枣木牌与你曾予我的降妖剑,在松林里一直静静地候着你。我是灵鬼官,是被你赐名“祝阴”之人,是你的小蛇。

我会等你踏雨而来。你登上石阶,如穿梭过漫漫年岁。

你一定对一切毫无所察,因你此前一生的故事里,我并未留痕。因而在你眼里,那一刻定是我们的初见。

但于我而言,那却是我风栉雨沐、历经千难万恶才换来的一个终点。

神君大人,这便是我写给你的故事。

我为提笔客,你是书中人。既然我已与你死别,那我们便在天书里相见。

我的心愿会于此刻了却。你还记得否?九千余年前,我求道天坛山,与你在山下相别。你未能与我上山习道,独我一人在山中对你苦苦思恋。这一回倒不同了,你将是我的师兄,我做你的师弟,我们将一道跻峰造极,望水碧山青。

那时的我会微笑着望着你,向你道出我的名姓。那是你曾赐予我的珍宝:

“在下乃天坛山无为观关门弟子,祝阴。”

雨色空,清寒漠漠。那时的你也会仰首,与我目光相织。

你的眼神定如往时一般澄亮、坚定,眸如深墨,其中藏着永不穷尽的光火。

然后你会说:

“我是你的大师兄,文易情。”

第四十章寒暑移此心

火光在灯锭里急促一闪,像蛾子飞跃而起。

架阁库中摆起一张楠木书案,一红衣少年伏卧其上,他枕着臂,睡得深沉。成堆的天书纸摊散身边,如落一地雪花。

近来库中不再留架阁官,少司命屏退众星官,将这昏黯的库房留给了祝阴写画天书。

祝阴昼夜不息,伏案劳作,犹如当初的神君一般。清油添了一回又一回,架阁库中火光长明。他时而昏睡于案,又旋即惊醒,强打精神写字。

少司命的天书只可赋予新生,故而祝阴心里生出一个念想:

既然不可让神君起死回生,那他便只得再造一个神君。

祝阴乘隙溜出天记府,去往紫金山。岁寒林疏,草衰烟淡,他在青瓦茆屋前寻见了神君的一方小坟。他咬咬牙,用手拨开土,刨了许久,终见寿枋一角。打开椁盖一瞧,里头神君的尸身却已化灰,灰堆里有些光辉照耀的碎片,仿若琉璃星尘。于是祝阴便知那是神君的魂心残片,人死后,尸躯中仍存魂心,便如那舍利子一般。他将其小心收敛,赴往天廷。

他不再去云峰宫点卯,而是溜至悬圃中去削神树建木皮。将建木皮烤焦后,他用其中焦油仔细地拼起魂心。虽裂纹遍布,却勉强拼得个浑圆形状。于是祝阴将那魂心放入少司命的天书中,将它置于书中的文坚身上。

魂心绽出残破光芒,旋即一闪而落,融入天书的字里行间。祝阴看着天书中的世界,孤月晕散,天幕显出暗玉紫。魂心犹如流星般划过天际,落入朝歌黎阳的一户农家中。

那倒不是农户家中有婴孩呱呱坠地,而是有一浑身血污男婴被弃于那农户家的茅草堆中。那男婴的娘亲咬断了脐带,将他抛弃,于是这小孩儿生来便没了爹娘,没了归宿。

魂心自天际坠落,落入那婴孩的胸膛。从此以后,那男孩儿便与众不同。祝阴看着天书中的婴儿,悲哀如漠漠夜色,盖满心头。那是他的神君,却是不曾与他度过紫金山中九千余年岁月的神君。如今的神君如一株初生幼苗,需由他浇灌培护。

少司命曾说,生人与死者注定永隔阴阳。祝阴本以为生与死便是这世上最远的距离,如今他却发觉最远的距离并非是一人碧落,一人黄泉,而是神君在书中,他在书外,他们永不可得见。

“神君大人。”望着天书中的那幼弱身影,祝阴羽睫低垂,“祝某会在此护佑您长大。”

想了想,他又悲哀地添上一句:

“哪怕是在天书之外,在没有您的世界里,我会永远守望着您。”

痛楚却如藤萝瓜秧,悄然攀满心房。祝阴望着文坚,便似看着水中月、镜中花,那般的教人艳羡,却终是遥不可及。他时而泣血哀鸣,在散乱的天书中将自己紧紧搂起。一个念头如尸腐上的鸦鸟,久久盘桓心头:

神君已死,他在少司命的天书上所写下的这条新生命,真是神君么?

世人有言,人便如一只精丽瓷器,回忆、记忆便是那瓷片,若是失了一二片,那便已不完满。如今天书中的文坚与往时的神君全然不同,更无与他相伴的记忆。

他们二者,难道并非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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