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真是不要脸!
三足乌定睛一看,那符图形里的密字倒不是甚么召神敕鬼的法文,而是极为粗潦的草书。画纸上写满了易情的自吹自擂,偏偏无人认得出来。
可约莫易情真是个厉害神仙,那买了贴画的行客后来皆兴冲冲地聚到摊前,七嘴八舌地道自己买了画帖后,家中鬼影倏然消灭了、腰背痛的陈疾消弭了…诸如此类的一些奇事。于是欲买画帖的人愈来愈多,在画摊前排起长龙。
铜板、碎银哗啦啦地落入易情顺袋里。有了些钱后,他便在荥州城街头搭起了个摊棚,买了张掉了围子的罗汉床与缀着补丁的寝衣,勉强在寒冬来临之前安顿了下来。三足乌与玉兔有了床睡,自然愈发卖力,一时再无怨言。
夜里,他们依偎在床榻上,三足乌舒服地叫道,“要是日日都有饭吃,夜夜都有床睡,那我便能快活地过一辈子啦!”
易情道:“若是天下氓民都如你一般,这世上便没有会哀伤苦痛的人了。”
玉兔天真地许愿:“希望这世上的人都有床睡,都有饭吃。希望文易情能顿顿大鱼大肉,锦衣玉食,这样他便不会吃掉我。”
不过易情确也过得快活,若是无欲无求,便不会因求而不得而沮颓难过。只是他近来心口闷痛愈发厉害,起先只是针尖轻扎一般的刺痛,后来竟似有小锤夯击,常教他夜中辗转反侧。
他心中时而莫名地怅惘,像是缺失了一块。
清早起来,易情顶着一对乌青的眼圈,打着呵欠摆开桌板,铺开麻纸,继续办起他这画摊生意。他将一张张火红的年画挂在搭好的竹架子上,继续埋头画画。
有人走过来了,在他的画摊前驻足。
“小兄弟,你这儿做的是甚么生意?”那人打量了竹架子上的画半晌,开口问道。
他见那竹架子上挂着年画、驱邪画儿,一时也不知这画摊子究竟是如何一回事。
“皮肉生意。”易情头也不抬地道。
那行客震愕,“皮肉生意?”他仔细一看易情,却也觉得这少年眉清眼秀,像个柳巷里的小唱儿。
易情有些乏了,揉了揉眼,说:“我在这儿遭受风吹雨淋,暑日严霜,街角还常有疯狗咬我。若是卖不出画,还会肚饥得过分,历尽皮肉之苦。做的不是皮肉生意,还是甚么?”
行客无言以对,良久,道,“那你这里又卖些甚么?”
白袍少年道:“卖身不卖艺。”
那行客听了,大为震惊。
易情说:“我在这里画画,画得两手皲裂、臂骨欲折,可却画不得甚么阳春白雪、惊世奇画,一点技艺也显不出来。看来只能卖弄身上劳苦,求得您乞怜,得您赏几个小钱罢了。”
说着,他便笑嘻嘻地递上一只豁口破碗,道:“这位兄台,你看我画得这般辛苦,不知能否赏我些微银钱?”
行客神色古怪,大抵是将他当成了个疯癫乞儿,赶忙脚底抹油,一溜烟地逃开了。易情长吁一气,遗憾地摇头,继续伏下身子。常有些人见他画卖得好,故意蓄了几桶污水要来砸他的摊。他便时常装作一副癫狂模样,意图吓退心怀不轨之人。
可不过片刻,他却忽听得一阵当啷脆响,抬头一望,几枚碎银落在了面前的桌板上。
易情浑身一颤,猛然仰首,却见一抹如血鲜红映入眼帘。
明媚日晕之下,汹涌人潮间,眼覆红绫的俊秀少年正立于他的画摊前,一身红衣艳丽如火。
“既然师兄卖身,祝某别无所求。”
一道温煦的嗓音传来,祝阴笑吟吟地道。
“…只想买您一条性命,成么?”
第四章鸳鸯错比翼
车马纷纷,行人如织。一片畅叫扬疾的市声中,祝阴含笑伫立于画摊之前。他肤似白雪,红衣明丽,一派风华月貌,一时间惹得街中女子频频回望。
“你来做甚么?”
易情见了他,很是警惕,眼疾手快地搁下笔,将三足乌与玉兔抓回袖里。
许久不见祝阴,他一时心神恍惚,仿佛在天坛山中的时日已然变为一个久远的梦。这师弟曾杀过他百来回,心思奸毒狡诈。要不是看在这厮日日虔心供奉大司命的份上,易情早想把他踹进卫河里,教水鬼啃净他的骨头。
祝阴背着手,叹道,息声如一阵轻柔的微风:
“莫非祝某…不能来探望师兄么?”
“探甚么望?”易情说,“我方才分明听见,你说要买我性命。”
红衣少年微笑:“祝某见师兄待价而沽,怕您是个脱不得手的滞销货,便想体贴地略施些银钱,将您性命买下……”
易情低头看了那摞通宝钱半晌,厚颜无耻地伸出手,将钱币拢入怀中。又当作没事人一般直起身来,轻咳一声,道,“所以呢,你究竟来找我做何事?”
他知道祝阴如今定不敢对他动手。祝阴的气力、宝术都高出他一截,若是想杀他,早该动手。可如今却按兵不动,说明这小子仍对他心有顾忌。
祝阴柳眉微伏:“祝某前来,只想求您一事。”
“甚么事?”
“求您划断我俩之间的缘线。”祝阴抚着胸口,唉声叹气,“这些时日,您莫非不觉得心口时常发闷作痛?”
易情摸了摸胸口,点头道,“的确。”他时而觉得心口刺痛难耐,让他常常夜不成寐。
祝阴垂着头,轻声道,“那是因为师兄画了繁密缘线,将红线牵在了咱们心头。若是与师兄离得远了,祝某的心便会痛得厉害,师兄亦然。望您剪断缘线,让咱们二人都好受些。”
这样一说,易情才后知后觉,原来这段时日里胸膛中不明的疼痛源自红线。
可易情却偏不上他的当,问:“是不是我一断缘线,你便会来杀我?”
红衣门生笑吟吟地道:“不错。”
易情叉起手,说:“那我还断缘线作甚么?洗净脖子等着你来斫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