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一个白袍少年正躺在枝头,蝉声喧躁,仿佛落了他满身。他阖着眼,腕上缠着绢布,淡红的血迹隐隐洇出。一只乌鸦在他腹上不安地跳动,乌羽油光水滑,其下藏着三只小爪儿。
袅袅清风拂过枝头,老槐的清香扑了满鼻。三足乌在易情的身上蹲了一会儿,道:
“你今日便要走了么?”
易情闭着眼,轻轻地应了一声:“嗯。”
“可你伤还未好,被祝阴那厮打裂的骨头还断着,还有…还有,几日前还流了好多血!”三足乌叫道。
白袍少年睁开眼,凝视着三足乌。乌鸦与他三目相接,只觉他眼眸漆黑,像润泽的墨玉,隐现寒芒,却不会笑。灵鬼官来过后,他便再没真心实意笑过一回,仿佛笑意已然从他面上剪除,往后再不会开怀大笑。
“无碍。”易情说,“我是神仙,这点小伤,早受惯了。”
乌鸦看着他,它本以为上了这天坛山后,他俩再不用奔走风尘。可不知觉间,易情已然变得伤痕累累,没了一只眼,瘸了腿,还成日里食不下咽,寝不安席。
易情忽而伸手抱起三足乌,将它捧到胸前,三只小爪儿碰上了他滚烫的胸膛。那里发着烧,像藏着一团火。乌鸦想起他胸前有伤,怯怯地缩了爪儿。易情望着它,若有所思,道,“为什么…”
“嗯?”
“为什么你不会忘记我呢?”
乌鸦扑眨着碧眼:“甚么忘记不忘记的,老子记得你好好的呀!”
易情缓缓道:“我断了和你们所有人的缘,照理说,过往的记忆便会全散了。你们便会与我从此陌路。”
三足乌大笑:“哼!说不准快忘啦,还不是因为我这神鸟博闻强识,过目不忘,这才记得你这短命娃儿?若是要我不记得你,我可欢喜咧,总算不用污了我的脑海!”
它尖厉地说了这些话,本想博易情一笑,不想易情虽是笑了,笑意里却漾满了淡淡的哀愁。
“不错。”易情说,“还是忘了我为好。”
隔扇门吱呀一响,几个人影从其中踱出,斜阳将他们的影子拖得老长。三足乌扭头望去,只见累坠的槐花间,微言道人手提拂尘,腰悬蒲芦,飞云素服,另一只手捋着白须;天穿道长朱唇皓齿,皮棉纸伞半遮素丽容颜;祝阴、迷阵子与秋兰紧随其后,皆恭敬地垂着头。
微言道人挺着便便大腹,素服紧巴巴地撑在身上,仿佛随时都会绽裂。他神色颇为得意,对祝阴、迷阵子与秋兰道:
“今日的锻丹法、算学便授你们到这儿,天穿道长教你们的‘禁天地蛇术’、剑法,你俩也需时时温习,‘富贵必从勤苦得,男儿须读五车书。’知道了么?”
三位弟子连连点头应诺。胖老头儿甚是满意,又对他俩指点了几句。天坛山无为观里传授的学识虽都只是些散学,但天穿道长贵为三洞剑尊,却使得一手好剑术;微言道人胡乱炼丹,却也算得个触物能名的博闻者,倒也能从日课里得些古怪学识。虽难指望能迈上道途,升天成仙,却也能坑蒙拐骗,靠伏些山下的小妖魔来挣得口饭吃。
鲜红夕晖在石阶上流连,天穿道长没理他们,只望着灵官殿前散落的槐花出神,伞尖拂过花堆,画出了个笑脸的模样。过了许久,她低着头,突而道:
“祝阴,前几日那受了伤的香客还在观中么?”
红衣门生一愣,旋即垂首揖道,“尚在观中。”
微言道人正喋喋不休地同迷阵子说些如何择地筑炉的要窍,听天穿道长一说,竟分了神,也惊道:“香客?甚么受了伤的香客,老夫怎地不曾知晓?”
天坛山上虽精怪猛兽甚多,可为教上月老殿进香的香客畅通无阻,微言道人画了许多秽迹符,在山径两旁的林木上贴了一路,倒也防得野兽侵扰,数年来上山香客们皆安然无恙。
天穿道长平静地道:“祝阴先几日发觉一位香客倒在路旁,是个小少年,兴许是自山上摔了下来,骨裂了几处,还血流不止。祝阴将他搬入空闲的寮房中,暂且要他养着伤,也不知那香客醒了不曾。”
微言道人撇嘴道,“,怎地不把那小子丢到山脚?留在咱们观中,只会白吃咱们大米!”
说着,又转头对迷阵子贼兮兮地道,“懒弟子,回头你将他撵出去,若是能竖着在地上走,便请他出门。要是还横在榻上,便将他倒在山沟子里。”
迷阵子却睡眼惺忪,道,“不成,道人,这可太麻烦啦。”
“麻烦怎地了?”胖老头儿瞧着他吹胡瞪眼。
“我要睡觉,也不想做噩梦。”迷阵子揉了揉眼,“还是劳您大驾,把那香客搬出去罢。”
秋兰绾着发,着件洗得干净的鹅黄衫子,眼里闪闪发光,凑到天穿道长面前,格格笑道:“漂亮师父,那是不是位俏郎君?若真是的话,那便别急着丢下山呀,我还等着抓位相公来入洞房呢!”
三足乌听得合不拢嘴,惊愕地回头望着易情,它听出他们口中所言的“香客”指的便是易情。
仿若在朝阳下解的晨露一般,观中众人对于文易情的记忆已然消融,不留一点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