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他提起降妖剑,以锋刃指掠过妖鬼惨然的尸首,说:“这些,尽是祝某杀灭的对师兄图谋不轨的鬼怪。”
易情悚然,久久不能回神。如纱的瘴雾弥漫,无数交错的鬼怪残肢堆垒成山。他倏然望向祝阴,忽地发觉师弟脸色近乎惨白,再低头望去,只见赤红窄袖之中,祝阴的臂上撕开数道裂口,皮肉狰狞翻卷,血流如注。
“我不明白,”易情道,“你这算是保护我么?”
“师兄若是如此想的话,就当是罢。”
易情又说,“可我也是妖鬼,是它们中的一员。是不是保护我,比杀了我要费事许多?”
沉默仿佛随着血色的瘴雾一齐蔓开,绵绵的血雨里,空中仿若也染上了娆媚的霞光。两人相向而立,红衣的灵鬼官垂下头,用衣袖抹净剑上血污,小心地收回鞘里。“师兄也知祝某是不爱欠人情的,祝某虽对您心生厌憎,您却也曾救过祝某一命。”
祝阴仰起脸,展颜一笑。明明面颊已被血水染污,但那笑靥却明媚生光。
“所以现今,或是往后的某一日,祝某也定会…将一条命还予师兄。”
第四十一章杀意何纷纷
从屋里拾来笤帚、簸箕,在山溪旁汲了水,易情开始埋头洒扫山径。天书夺去了易情的嗅觉,因而他全然不受血腥味的干扰。已涸的血迹抹不去,在白石阶上化作一片淡淡的红痕,只得待哪日天降霖雨,方才能洗净。
祝阴已运起流风,将妖鬼的尸首运去别处埋葬。天坛山里有个大地沟,四周山岩竦峙,翠色连绵的幽森遮住去路,哪怕是妖鬼入了去,也会在里头迷失方向。
忙活了许久,祝阴踏着清风归来,如一片落红般在易情面前徐徐降下,唤道:“师兄,这些日子要去祝某那处歇宿么?”
易情怔了一怔:“去你那儿?”
祝阴背着手,笑容可掬:“师兄还未去过祝某的寮房罢?那处布下了祝某从北极驱邪院带回的法印、符,山中精怪妖鬼绝入不得。”
易情摸了摸脖中的铁链,叹气道:“可我也是妖怪,你那些祛邪阵法难道不会把我杀个灰飞烟灭么?”
“会。”祝阴微笑。
易情无言以对,半晌道:“噢,那你自个儿睡去罢。”
祝阴却作遗憾态,摇头道:“那可不成,祝某着实放心不下师兄。若是离了师兄一步,要您不小心丢了性命,祝某会食不甘味、寝不安席。”
说到此处,易情觉手腕一紧,却见红衣少年捉住了他腕节,莞尔而笑,“师兄尽管放心,祝某会照管好师兄,会将您捧在手心里、含进口里,不教鬼怪侵袭。”
“不必…”易情话音未落,却见得祝阴笑靥如花:
“师兄也莫要多想,祝某欠您一条命,便只会还您一条命,多的不会还。”
他俩动身往染血的山径中行去,易情被祝阴拽着,脚步踉跄。暾日煦暖,千万枚松针鳞鳞闪光。水流溶溶,卫河如一块细长玉晶。两人顺着弯曲的小径走入幽林,过了许久,祝阴方才松手,易情将两手背在脑后,吊儿郎当地自语道:
“想不到回到朝歌之后,我遭了万人鄙薄嫌弃,却在这儿讨得许多鬼怪喜欢…”
祝阴若有所思:“确实,师兄回山之后,前来侵扰的鬼怪似是多了许多。师兄可还记得上回下山时,师父托咱们办的事儿是甚么吗?”
易情摇头晃脑地回忆:“她叫咱们去除吸人精气的三尸鬼…”
说到此处,他陡然一惊。三尸鬼?他和祝阴下山本是要除三尸鬼的,可不知为何却行了大运,撞上了鬼王与细蠛。如今想来,说不准不是他俩当时倒了血霉,而是那鬼王本就是被他引来的。
可仔细一想,又觉不对。寒意悄然摸上脖颈,易情瑟瑟发颤,鬼王弓磐荼死前曾一遍又一遍地呼着祝阴的名讳,兴许群鬼寻的不是他,而是祝阴。
祝阴与他并肩而行,只是微笑:“是,看来师兄果真是甚么稀贵之物,连鬼王都对您垂涎欲滴。莫非师兄是甚么名贵炉鼎,能身中结丹?”
“呸,我才干不成那种事儿。你瞧我哪儿名贵,分明是低贱到了尘土里。”易情笑了一声,随口道,却觉祝阴扯住他的衣袖,将他引进深林杂树之间。复行数步,却见得崭岩岑,怪石嶙峋,一个深广数丈的岩洞展露眼前。
祝阴伸手,请他入内:“这是祝某寒舍,今日得师兄光临,真是蓬荜生辉。”
易情看直了眼,一个无为观中的门生,怎地住在一个能容数百人的大洞之内?踏入洞中,却见得此处虽是岩穴,却不阴气森森,岩顶有天光泻落,犹如洪瀑。天顶有千百只大小不一的洞口,片石层叠,仿佛宏丽仙馆宫观、鱼鳞龙堂。
那好似星辰密集的洞口处,以细丝串着三清铃。清风拂掠,铃舌撞壁,似响起了一片连绵雨声。那铃声入耳,易情却觉身子虚飘,眼前幻境重重,眼前十色五光交错不停,于是便两眼翻白地说:
“师弟,那是甚么玩意儿?你师兄听了,只觉脚下踩的都是棉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