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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贺琅抱着荷月酥,小声道:“谢谢哥哥。”
听了弟弟的话,小贺珩的肩瞬间塌了,他坐到小贺琅身边,像个小大人一样,拍拍他的头,难过地说:“琅儿,你是不是也要离开我了?对不起,哥以前不该跟你打架的,都是哥不好。”
bā • jiǔ岁的小孩哪里知道什么对错,小贺珩笨拙地学着大人交给他,他却怎么也学不会的道理,磕磕绊绊地担起了作为兄长的责任,为自己以前的顽皮担惊受怕,害怕因为自己的顽劣而失去至亲的弟弟。
他们大概还不能理解离别,不知道所谓离别,到底是生离还是死别。
小贺琅细嚼慢咽地啃着荷月酥,想了想道:“不是因为你,爹说我待在这里太危险了,会连累你,我不能连累你,所以我要走了。”
小男孩也不知道“太危险了”到底是什么概念,所以也可以大无畏地说一些豪言壮语出来:“我不怕连累,你待在家里,哥保护你!我不想你离开我,娘没了,我只有你了,琅儿。”
小贺琅低声道:“你还有爹。”
小贺珩哽咽着说:“爹常常不回家,我不要你走,琅儿,我不要一个人住在这么大的院子里,呜呜呜。”
小贺珩一哭,小贺琅也跟着偷偷抹眼泪,他一边啃着偌大的荷月酥,一边掉眼泪,把自己的脸哭成了浆糊。
贺苍晖找来的时候,就看见自己的两个儿子一个对着天干嚎,一个低着头抽泣,他又好气又好笑,有火也发不出来了。
贺苍晖对段海阔使了一个眼色,段海阔对他一点头,掏出一块帕子,上前给小贺琅花猫一样的脸擦了擦,把他抱了起来。
小贺珩悚然一惊,伸手要去拉自己的弟弟,贺苍晖一把拦住了:“珩儿,听话,不许胡闹。”
小贺珩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用恳求的语气求自己的父亲:“爹,爹,我以后再也不跟琅儿打架了,你别送他走好不好,呜呜呜。”
“爹,求求你,不要送琅儿走,我要琅儿,不要他走呜呜呜,我再也不打架了呜呜呜。”
段海阔欲言又止,贺苍晖狠下心对他摇了摇头,别过脸去不忍心去看小贺琅哀伤的神情,段海阔无法,抱着小贺琅转身疾步走了。
小贺琅不吵不闹,连眼泪都在看到父亲决绝抛下他的那一刻不流了,他从段海阔的肩头露出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注视着这让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小贺珩拼命挣脱父亲坚实的臂膀,嚎啕大哭地向弟弟奔去,却被一块碍事的石头绊倒在地,摔得灰头土脸也不觉得疼,挣扎着爬起来又跌了回去——
“琅儿!琅儿!我再也不打架了,我再也不和你打架了!别走!别走呜呜呜——”
小男孩固执地以为是自己的顽劣逼走了弟弟,以至于从此在他幼小的心灵里埋下了一根刺,让他年年岁岁都谨醒着自己,这是他欠琅儿的。
——哥,等我学了本事,我就能保护你了,我就不用离开你了,哥,我会长大的,你等我回来。
那一年,他的娘亲在中秋之夜死在了乱刀之下,他的父亲匆匆料理了后事,把他仓促送往了云景山。
那个从出生开始就躲在深宅大院里的小男孩在没有任何预兆下遽然暴露在了无遮无掩的荒野下,被烈日灼烧的无处遁形,仓皇地在毒鞭之下连滚带爬地长大,从垂髫到少年,把离愁滋味尝了个遍。
一个完整的家溃散在了那个本该阖家团圆的日子,此后数十年,这个本就风雨飘摇的家,再也没有拾起过那一地破碎的残骸,直至十五年后,年华不在的父亲才颤颤巍巍地把自己的儿子光明正大地迎到阳光下,修修补补终是撑起了这个家。
第76章恩怨终难休·伍
恍惚中,贺琅好像把往昔那短短二十一年的光阴都看了个遍,看见那个怯懦的孩子如何跌跌撞撞地挣扎着长大,看见那个本该披上黄金甲的少年如何在草莽中肆意疯长;可二十一年又很长,长到他回忆起深宅大院里那抹孤僻的身影时已经模糊得不成样子了,长到他已经不知道如何重新拾起贺家小公子的名号,又如何担得起将门之后的荣光。
他也曾渴望随着父兄上阵杀敌,征战沙场,无数次幻想自己也能千骑荡平川,血气方刚,他有将门的血性,有男儿的志气。可当他终于堂堂正正踏进贺府的宗祠时,他才发现,那无上荣光下是堆砌的累累白骨,满门忠烈守下的荣耀,在一把铡刀下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能崩塌,不复存在……
那支撑他拼命长大的信念又算什么呢?
想来也可笑,他糊里糊涂走这一趟,到底是不知道在坚持什么,是心中那未泯灭的幻想吗?可纵然他想法颇多,千头万绪,大概也无从得知他的父亲和那年轻的皇帝,究竟在博些什么,一如他无从得知权与义如何取舍,才能保住贺家屹立不倒,保护君者初心不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