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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个极为年轻的女子,莫约十六、七岁的年纪,半张脸掩在墨绿面纱之后,露出剩下的半张模样姣好的清丽眉眼,眸光流转之间,总有几分与常人不同的出尘清寒,只可惜不知为何,她的周身,似乎总缠着几分沉郁的病气。
而饶是如此,在这寒冬冷日里,她也如寻常一般只穿了一袭竹色单衣,以至于叫她本就纤细的身形愈显单薄,颀长的身姿好似一只立在雪中的墨竹,窈窕绰然,却又显得破碎易折。
此刻,她正神色淡淡地望着少年,默然地等着他的话。
于是少年在停顿片刻后连忙用脆生生的童音开口道:“哑姐姐,今日我娘新包了一桌荠菜饺子,特意要我来邀你去我家用晚饭,要答谢你前日的救命之恩呢!”
最后几个字被咬得格外用力又格外生硬,听着像是刚刚开始学舌的鹦鹉,笨嘴拙舌得有些可爱。于是闻言,被唤作“哑姐姐”的少女顿了顿,眸中的冷色淡了些许,端着茶盏洒下几滴水渍,用指尖点蘸些许,开始静静地在桌上写答话:
不必了,我……
那些字写得格外清雅,勾陈起落极为认真,然而还未写完,一旁的少年忽而伸出小胖手,一把抹掉了那些水迹,擦成了模糊的一片湿润。
这猝不及防的举动来得太快,以至于正在写着最后一笔的少女还怔在原地未能回神,少年已然“初捷告成”,开始继续“乘胜追击”,仰着脸嘴巴一撅,伸出另一只手扯过少女的袖角,开始耍赖般地蹦跳起来:
“去嘛去嘛,哑姐姐!荠菜饺子可好吃啦!你就去尝一口嘛!”
霎那间,稚童鲜活的声音不由分说地闹起来,将这满屋的清冷骤然驱散,也叫那少女周身病气跟着淡了不少,多了几分生动的懵懂神色。于是不出片刻,待少女彻底回神,已然被男孩拉到了街巷里,正踏着雪急匆匆朝着南侧的东街奔去。
四周都是莹白的飞雪,被簌簌的风声吹得不住翻飞,随着不断地奔跑拂面吹来,又擦过少女的万千缕发丝疾速掠去。她在飞雪之中回首,望向身后两侧悠长街巷间绵延而过的万千灯火,被照得眉眼明灿,隐隐地浮起了一点难以察觉的微末笑意,显得格外温柔。
待那一瞬笑意飞逝而过,少女被少年带着停下来,到了一处院门高深的宅邸之前。
那门由红漆装成,门扣之上雕花镂文,显得格外精致富雅。门两侧各立着一位看门侍从,远远地见着少年来了,便恭敬地替他开了门。
身后的少女顿了些许,似在犹豫,然而未及须臾,仍是被少年不由分说地给拽了进去。
她被带着一路疾步穿过深宅里的迂回长廊,直直进了西侧最里的那处小院里。那里,有一位身形窈窕、面容清秀的年轻妇人,鬓簪珠玉,正挽着袖子亲自在屋前的浇洒花草,身后还站着一位侍女,正替她端着汤婆子和白毛大氅,一边同她低声说着什么。
年轻妇人听得有一搭没一搭,专心致志地侍弄着眼前的一株兰草,神色安恬,直到这侧的少年,忽而朝她高喊了一句:“娘亲!我回来啦!”
雀跃的呼唤落下,妇人闻声看过来,第一眼先是朝着少年笑了笑,正要说些什么,待接着她看见了少年身后的青衣少女,先是一顿,笑意又加深了些许,一边匆匆放下手中的水壶,一边在侍女的搀扶下朝二人走去:
“哑姑娘来了?快请进屋,我备了热水,先叫勉儿给您沏杯茶,暖暖身子。”
少女垂眸朝她一礼,直起身,又无声地并起右手双指,在自己纤细的左腕比了一个听脉的动作,眉眼淡淡地望向妇人,发出无声询问。
妇人先是一顿,接着了然地挑眉笑了笑:“原来姑娘今日肯来,是要替我看诊?”
见对方颔首默认,她顿了顿,似是有些动容,末了又道:“有劳姑娘费心了,仆家久病之身,前日病发药石难进,本以为命已至此,却得姑娘出手相救,又日日不辞辛劳送来药方调理,实在是……感念不已。”
“故而方才,我才准了勉儿亲自要去找你的恳求,请姑娘来府上略坐,吃些粗茶野蔌,聊表我心意,还望姑娘莫要怪他搅扰唐突。”
婉转的一番话落,少女却轻轻地同她摇了摇头,示意她并不怪罪,接着便垂眸由着一旁的少年将她拉进了屋内。
屋内宽敞而安静,点缀淡雅,与妇人的气质颇为相近,少年拉着她在里侧的客座坐下,又献宝似地端来一只套着黄色猫耳布袋的汤婆子塞到她怀中:“哑姐姐!这个给你!”
他松手退开,又略显稚嫩地同她抬手作揖,笑嘻嘻地道:“姐姐你先坐着等等,我这就去给你沏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