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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者有些感激地冲他欠身一礼,道,“多谢体谅。”言毕他一边撑船一边抬首看向游泽,见对方眉眼温润,眸中含笑,便道:“公子虽为凡人,看着却有仙人之姿。老朽虽渡人无数,公子这般的倒是极为难得,只在千年前有一位天界上神能与公子一比。”说着他顿了顿,似是想到了什么,叹了一口气,“只可惜那上神,如今却是再难见到了……”
游泽浅笑着立在那里,没再出声,只静默地等着那老者一边回忆,一边同他们娓娓开口。
河水渐黑,墨色的水流从身下潺湲而过,夜风掀动船上人的衣角,带着微凉的寒意,无声无息地拂面而去,又眨眼消散在浩瀚的河面之上。他们行舟而过的地方涟漪荡漾,有红色的花从那里悄然盛开,靡丽的红瓣仿佛曾在血水中浸透,妖冶至极。
灵船行过,曼珠沙华刹那盛开,却是在为往来魂魄超度。显然,他们已然过了生死界限,往黄泉而去。
那摆渡舟上,撑船老者的声音分明带着低哑,但却又格外邈远,显出空灵的回声,缓缓道:
“——也不记得是千年前的哪一年哪一日,那上神一袭白衣,乘风而来,毫不犹豫地纵身跳下了这生死河,说是要来找一位入了轮回的故人。他满身血污,但眸中含笑,仿佛不惧生,也不惧死,只在瞬息间便在这黄泉路上自行毁去了己身上万年的修为,随即只身入了鬼门,再也没了踪影。”
老者的话音阒然而止,接着他长叹一声,便再也没有开口。
丁符听得出神,正要张口问些什么,突然那头疼再次发作,痛得他一下没了声音。
他虚抱着自己蜷缩起来,神色痛苦,魂魄在亮起的荧光里若隐若现,露出半张清秀的、有些少年稚气的脸,在即将靠岸的前一刻,丝毫没有察觉自己正逐渐显出了身形。
丁曦听见他微弱的闷哼声,下意识地朝着腰侧低下头,却冷不防撞上一个少年的脸——
那少年穿着一身淡薄的纱衣,抱膝蜷坐在她身下,正微仰着头,露出极为一张清俊的脸,眉眼里含着几分掩盖不住的少年意气,一双墨色的长眉此刻正微微蹙起,有些痛苦地冲丁曦张了张口,用略带委屈的语气道:“姐,我头好疼啊。”
丁曦怔了一瞬,冷淡的眉眼被愕然占据,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你——”
少年被她的反应弄得怔了一瞬,他有些不解地顿了顿,随即像是反应过来什么,猛地从船上跳起来,大喊一声:“我居然出来了!”
他满脸惊喜,一时连头疼也忘了,等喊过之后,他又下意识地扑向丁曦,忍不住在她身前蹦起来:“姐姐!是我呀!我是阿符!”
丁曦骤然蹙眉,像是被吓到一般僵立在原地,她看着眼前这个喊自己“姐姐”的少年,好半晌,她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有些犹豫地张口道:“阿符?”
“是我是我!”少年见她反应过来,连忙点头,一边笑眯眯地道,“想必是因为这里是鬼界的缘故,我的魂魄便能自行显形了!真是太好啦姐姐!”
然而丁曦却微微睁大了双眼,那张向来不露声色的脸上显出分明的情绪,像是惊愕至极,又像是被突如其来的喜悦砸懵了,整个人有些恍惚地立在那里,甚至声音也微微颤抖起来:“阿符……你……”
那话还没说完,从来冷静镇定的人忽然蹙起眉,豆大的泪珠从她眼里滚落而下,她却浑然不顾,只仍是看着他,一边小心翼翼地朝他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他的眉眼。
碰到了,是真的。丁曦张了张口,然而竟一时哽咽到说不出话来。
丁符看着她这个样子,一时间只觉心口疼得几近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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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河岸,丁曦已然从巨大的震惊之中恢复镇定,垂着眸同那老者道谢行辞,几人便一同下了船,到了地狱鬼门之前。
那鬼门高得骇人,顶端仿佛耸入了九泉之上,两面大开的巨大门扇掩藏在浓雾里,露出仿佛染血的猩红,映得那雾也仿佛成了血雾,显得异常邪气而诡异。
三人或前或后,一同朝着其中走了进去。
黄土铺就的路踩上去无声无息,入了门,眼前的血雾不知何时变成了略带绯红的烟,带着冰凉的阴寒气息浮在四周,让这里显得愈发寂静森然。
然而走了不出数里,前面便隐约有声音传来,他们循声走过去,没过一会儿便到了一处闹市——
满街行人与他们擦肩而过,卖糖葫芦的、献艺的、茶楼揽客的,无数喧嚣的人声铺面袭来,俨然是一番与人界别无二致的热闹景象。
这便是鬼市了。
这鬼市大得骇人,又布局错综,隔着人山人海望过去,怎么也看不到尽头。丁曦顿在原地,一时踌躇着不知该往哪处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