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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王大爷,您这个,您听我给您打的板。哒哒哒,哒哒哒,诶,对,您别赶,您一赶弦子也得赶,弦子一赶您又急,这就不行了。”
里外不过这么八个人,演着一样的东西,奈何各人有各人的错法。大多不是多么要命的问题,只是作为教学的老师,本着教好为主的原则,各处细节都要抠,都要盯。一下午下来,陆鸿文说是头昏眼花胸闷也不为过。
这些人也不是诚心找茬,毕竟都是些真心喜欢京剧的票友,有个机会跟着行家学,哪有不乐意的。只是京剧的调子百转千回,听得多是一码事,唱的准又是另一码事。这些人又上了年纪,除了这些毛病也算正常。
京剧和西洋戏剧不一样,西洋剧的行家没那么多,错个一句两句的,后面圆回来也就罢了,观众未必听的出来。然而京剧不一样,这皇城根下,听着皮黄长大的人可是多了去了。若是荒腔走板的,平时自己哼着只是不太准,并没什么人非要去追究。但要是搁在台上那就太明显了,唱的跑了调,跟弦子合不上,快了慢了,高了低了,在老票友的耳朵里,那可都是清清楚楚的。既不是专业的演员,也不是专业的琴师,你错一点我错一点,加到一起,这台上不成了一锅粥才怪。到时候被人喝倒彩,这些人面子上可怎么收拾。
他只知道当初他的师父们一遍遍的给他讲戏,教他唱戏不容易,谁知道这也太不容易了。他自己一遍一遍的给人唱也就罢了,到后来听他们的听多了,自己倒还给带跑了。气得他又是一阵跺脚,然而那能怎么样呢,自己应承下来的事,还是得老老实实的做好。
于是就这么来回的墨迹着,眼看着香山的树叶红了又落了,窗户上的冰凌子挂了又化了,柳树都冒出了嫩芽,他们这戏才算弄了个差不多。陆鸿文寻思着,就这群大爷,一个个的嗓门也大不到哪里去,想要让他们像角儿们那样,仅仅是站在公园里,都能把声音清清楚楚的送到周围人的耳朵里,显然是不现实的。于是又四处托人,找了一个还算是拢音的大练功房。让听众自己带着马扎子来,再把弦子搁的远着点别压着他们的声音,应该能差不多。
就这样,托着街坊四邻和他的这些学员们的发动,他们好歹是这么凑了一屋子。而后又巴巴的找了秦霜讨了好几套行头,给他们都扮上,这事就算齐活了。
《定军山》这个故事也是出于三国,讲的是在曹操攻打葭萌关时,黄忠向诸葛亮自荐上战场,打退了敌将张郃,又一路乘胜追击,一路直捣定军山。黄忠作为这个剧的中心角色,戏词极多,对于这些老人来说,要是一个人唱下来,实在是有些难为人。但是陆鸿文也不能自己上了让他们当个配角,于是就把这戏分成四段,分别由四个人来唱,又削减了一些只有一两句词的角色,把剧本略作整合,让他们这些人能够凑合的过来。
随着小鼓哒哒哒的响了三声,弦子也跟了进来,这戏就算开始了。身着紫色七星道袍的诸葛亮从一侧踱了上来,开口就是一段点绛唇,“汉末三分,干戈不宁,领人马,抵挡曹兵,要把乾坤定。”仔细听,不是陆鸿文还能是谁。待他自报家门后,就开始安排军务,让张著去宣读军令,问有没有人可以前线应敌,退了张郃盘踞在葭萌关的大军。
秦霜坐在侧边给他们弹弦子,隔了他们有一段距离。远远地就看着那个演张著的个头有点小,官衣用夹子夹进去好一截子,他还在纳闷是谁,就听见这宣读军令的声音,分明是个女的。再仔细一听,刻意压低了的声音里面带了些许砂砾感,正是熟的不能再熟的声音,“嘿,欢欢这个猴孩子怎么都上去了,我怎么不知道?”
随着军令宣读完毕,就听见一个略微沙哑的声音喊道,“慢着!”
“何人阻令?”
“黄忠!”
随后锣鼓哒哒的响了起来,身着红蓝大蟒,扎着四面靠旗,带着白色髯口的黄忠气势十足的踱着方步从另一边走上台来。大约是陆鸿文的设计,比旧的戏码多绕着舞台走了一圈,确保方方面面的人都能看清楚他。随着他的动作,台下有一小片的人活动了起来,有一个小孩子更是喊了一声“爷爷!”。童声清脆,穿透力强,在场的人都听到了。转头看过去,就看见一个穿着果绿色上衣的小娃娃在人堆里蹦跶,开心的朝着台上挥舞他肉嘟嘟的小手。而台上的黄忠,也笑着朝着那个方向招了招手,又照着四周拱了拱手。
亮相完毕,他就又转向诸葛亮,接着原来的戏码,请求带兵前往前线。诸葛亮认为黄忠年迈,上不得前线,而黄忠却只是坚持,甚至要用拉得动大弓的方式向诸葛亮证明自己还不算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