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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戴眼镜穿灰色上衣的老大爷道,“我寻思着不能这么少吧,平日里听戏的那么多呢,光我知道次次来的老哥哥就有好多个呢。要么咱再等等?”
“行,咱们稍微一等。”
趁着等人的功夫,他们又互相认识了一下,看职业,大多是些文职,几乎都是从小爱听戏。不光是听过秦霜他们这一辈,甚至更老一些的,他们小时候也是见过的。这让陆鸿文瞬间就觉得心里一沉,不光听过他师父们的,还有更老的,这得是个啥阅历。就算不会唱,眼光也高得很,这要是教不好,怕是得让他们笑话了去。
陆鸿文又问了问他们常听的爱听的戏目,发现所谓的“听了一辈子戏”,还真的是有底气的,不光是唱的多的那些,不太常见的戏他们也听过。其中还有一位姓王的大爷,年轻的时候做账房,还跟着看过行戏。二三十年代有名的角儿的行戏,他都看过。
行戏,陆鸿文刚来白琼家的时候看过,新年之后,有各行各业的人凑份子请人来唱戏,一整天,各色的戏码连轴演。然而白琼也说,因为战乱,已经有许多老先生不在了,没太大看头了,不如二十年代的好看了。而这王老先生竟然亲眼看过,而且描述的绘声绘色的,实在是让他又羡慕又嫉妒。
不过眼下最大的问题其实不是别的,而是……他们这闲话都说了半个多小时了,门口却一直是空荡荡的,一个多的人都没有来的。陆鸿文还专门出去转了一圈,一路走到文化宫的大门口,生怕有人找不到地方,或是走错了路。结果正是睡午觉还没起的时间,文化宫院子里空荡荡的,哪有多的人。无奈,陆鸿文只好又折回教室。
“诸位,今儿大抵就咱们这些了,没旁的人了。”陆鸿文道。
“这人是不是少了点……”一位穿藏蓝色中山装,但是没系扣子的大爷说。
陆鸿文脸上看不出什么来,但是心里却在盘算,这岂止是“少了点”这么简单,这也太少了。八个人,够干什么的呀?什么戏不得比这个人多啊?还全是老大爷,刨去需要嗓子很亮的小生戏,摘掉需要做工的丑角戏,再排除需要旦角的戏……这不是啥都没剩下么。
“哎,不打紧,人少了,就当是小班教学嘛。咱还能多学点,是吧。”一位高个的看着陆鸿文不说话,出来打圆场。
“没准过几天人又多了也说不定呢,陆先生别往心里去啊。”另一位也来安慰陆鸿文。
陆鸿文做了几个深呼吸,调整了一下心情,挥挥手道,“没事儿,这也挺好。那咱就这么开始吧?”
“成。”
之后陆鸿文又跟他们介绍了一下教学大致的思路,他们这虽说是教戏,但是好歹也都是这么大年纪的人了,也不靠这个吃饭,所以并不需要那么严格的学习。他们主要还是学某一出戏,把这出学会了,能唱,能凑一块演,这事也就算成了。到时候再找几个琴师,把这事一凑,能让家人朋友都来看,热闹热闹,不就挺好的吗。
另外他们这个班子跟传统学戏最大的不同是,过去师父带徒弟,老生的师父只带老生的徒弟,而现在,因为他们人不够多,演员什么的也不可能按着过去跟着自身条件给分派行当角色,又只有这么一个教员,只好大家一起,把这一出戏所有的角色全都学下来,最后最后看谁哪部分唱得好,就让谁来演那个角色这样分摊着来。
陆鸿文跟他们介绍完自己的想法,其他人也觉得有道理,于是就这么着了。他们一合计,学习的曲目选了《定军山》。一来,这出戏有名,听过的人多,大家多多少少都会几句。二来这个戏人多,锣鼓场也热闹,排场也大,好看,日后跟人说起来也有面子。
《定军山》这个戏,陆鸿文虽然也演过几次,但是远远说不上对所有的角色都烂熟于心,于是第一节课只是顺了顺几个比较有名的唱段,其他的很多的,比如对白,或者做工,他并没有提前准备。不过他跟大家承诺下次再来的时候一定能把这个戏捋顺了,从头开始学。
他原本想着,就算只有他自己教,应该也不至于太费劲,毕竟这《定军山》实在是个常常演出的剧目,大家多多少少都会几句。陆鸿文约摸着,大体的流程他们应该都知道,到他来教,无非就是再搞点小细节,把唱腔也好,动作也好,都收拾利索,也就得了,怎么看都比教那些不常演的戏省心的多。
然而陆鸿文忘了一句话,叫做“隔行如隔山”。哪怕同样都是戏剧,台上唱戏的跟幕后做行头的不一样,而这台上唱老生的,又跟其他的行当不一样。他这才知道他当年能勉强的学上一个楚霸王,还真的就是托了自己当初狗屁不会的福,现在要再让他去演打戏,哪里还演的利索。更别提那些极具风格的花脸唱腔,当初他师父跟他说这些不一样,他还觉得听着差不多,现在才真真切切的体会到了,发音方式,间隔停顿,气氛拿捏,都是不一样的。他唱惯了老生,哪里是那么好改的,唱到最后,全都成了一团浆糊。不得已,只能巴巴的求秦霜教他,免不了又让秦霜一通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