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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桦烛。”云珩起身走到桌前,那里有木棉才添好的灯,墨玉鎏金灯台,罩一层薄羊皮,上绘几只紫玉兰,看上去有年头了。他掀开灯罩,指了指登台正中那根燃烧的烛,和普通的蜡不同,没有烟气也不会流蜡泪,一根木色的烛火安静地燃烧着。
“什么烛?”阿绫头一次见这好东西。
“桦烛。香桦皮里头刷了蜂蜡卷的,还加了晒干研成粉的柑橘柚子皮。”云珩拿起吊在烛台一旁的银香箸,弯下腰凑近烛光,去下短短一截烛灰。
似乎也不觉得哪里不妥当,兴许是他自小就与这太子殿下没上没下惯了,阿绫心安理得从旁看着,橘红的火光在太子漆黑的睫尾跳动,平添一丝温暖。
重新扣上羊皮罩子,云珩坐回他身边:“笑什么?”
阿绫一愣:“啊,没什么。我该回去了吧……可而上面若是追究下来,你要怎么跟他们交代……”
云珩眉眼一挑,忍不住笑了:“上面?哪个上面?刑部么?”
阿绫点点头:“毕竟,窃案还没审完……我没老实交代……”
“所以为什么不说呢,大大方方告诉他们,说那簪子不是你偷的,而是我赠与你的……你若说了,不论真假,他们都不敢贸然对你刑讯的。”云珩不解地看着他。
“……呃,赠与我??”阿绫眨了眨睡饱的双眼,里头零零碎碎的烛光都要飞溅出来似的,一点不像个浑身是伤的病患,“这簪不是,我忘记还给你的么……”
云珩一愣,低下头,被这不掺杂世故的少年目光看得不自在:“总之,你说我的名字,他们谨慎起见,便会来求证,我就知道是你来了……何至受这些苦。”
“我又拿不准你想不想叫人知道这些。况且当年叶静远已经替叶书锦邀了功,我冒出来又算怎么回事。”阿绫抿一抿嘴,“兹事体大,万一说多了,被他们察觉到我是罪臣之子,怕就不是抽一顿鞭子,扎一扎手指就了事的。”
听到他说扎手指,云珩忽而低下头,盯着他消了红肿的手,指甲下显现出一块一块乌黑的瘀血。
阿绫见他皱眉,自然而然将拳头半握起来:“当年我进叶家的事,虽没有大张旗鼓,也未入家谱,可并非密不透风,旧仆役遣散了几十个,总还有些人记得,只是怕惹麻烦或无处检举罢了。”
“笨蛋,谁要你和盘托出了。啧,别动。”云珩伸手碰了碰他的拳头,不顾他躲闪,轻轻展开他的手,仔细盯着他的指尖,“玉宁姓叶的人家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以后若是有人问,你只说前半截儿。告诉他们,你家曾住在那人伢子的街不远,那日恰巧遇上我被挟持,你不顾安危,只身前去救下了我,而后和你母亲一同将我送到叶府附近,却没有进府邀功。簪子是我临别赠予你的,以谢你的救命之恩。”
阿绫略一思量,的确,这说得都是真话,不完整罢了,于是点头欣然答应:“好。那,簪子就算你送我的谢礼。可是,你也救过我,算上这次,两回了。我是不是也该送你些什么?”
说完他与云珩一同一愣住,面面相觑。
阿绫咬住嘴唇,面子上有些挂不住……这算是什么蠢话……
面前这人可是金枝玉叶的太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哪里需要他一介草民莽夫送什么礼……何况,自己也根本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
“……就当……已经送过了吧。虽说是我自己拿的。”云珩指一指他身上那件大袖薄披。
阿绫提起手臂,狐疑地左瞧右看,没看出什么所以然。反正那叫木棉的宫女早已经带上门离开了,他索性将披风脱下来,让轻飘飘的衣料铺在膝盖上。
黛蓝色的烟云绡薄透挺括,背后的衣摆上赫然是一只翩然于夜空的青鸾,周身细细点点银色星芒正随灯烛的摇晃和布料的抖动而微微变幻着。
好眼熟。
“这不是……”阿绫诧异地抬头。
“嗯,你绣的。当日我见好看,便拿回来,叫人制了这披风。”
阿绫骤然想起许久之前玉宁织造局的纳新考核:“对了,那日你露面怎么也不叫我……”
云珩嗤笑:“你还怪我,谁知道你绣个花也能入定,我看那些参加殿试的贡士们都不若你专心。吴和洲也被你吓坏了,当时还信誓旦旦对我说,此子将来定能成大器,不想还真让他料中了,这么快就举荐你进了造办处……”说到这里,云珩微微敛起笑意,正色道,“差点忘了问你……阿绫,这玉簪……你是日日戴着么?”
他摇摇头:“自然不是。宫里规矩这么大,我……不敢。”
“那它怎么会落到别人手里去?还拿这拷问你?你是如何得罪了那些人?”云珩眉心轻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