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页
木棉花含苞欲放,亟待东风吹燃满枝红焰,仿佛有望在顷刻间烧遍全城,供人赏乐。
“时雨,你再等一等。”
“我们把春天过完吧。”
她怃然思索回答时,护士进来加了一趟班。
淌入静脉的药物具备微量的安眠作用,她心有余而力不支,瞑目欲昏,就此错过了开口的时机。
数股暗流拽她向深海,沉于阒寂无返地前,她听到身边仍有人不断低述,声音蕴着潮湿的涩感。
“花要开了。”
“我们把春天过完吧。”
……
某一瞬,她忽然懊悔地想,她欠何夕的春天与仲夏,尚未立字为据。
可是已拿不动笔了。
倘若没有凭证,自己能记得去还吗。
白日向死而逝,身体如同一座被弃置的果园,正从内部一点点地蛀空,霉烂。
蜉蝣般短小的一生在眼前轮转几回,意识岌岌可危,几乎攀不住此岸,就快坠入河里。
她侧倒涣然的目光,看向因劳累过度而趴在床沿昏睡的何夕。
素来不信佛的人,这些天连轴转地拜访过市内的各大寺庙,替她祈了一次又一次的福,脚跟磨得破皮出血,却没在人前喊过一声疼,简直都有点不像她熟识的那只懒猫了。
呓语声枯涩低迷,听不清是谁的执念。
“骗人的……”
“根本没有……”
“……奇迹。”
灰云种下最深的阴影,屋里滴沥落起雨来,水漫一室,心脏迅速失氧衰竭。
夹着血氧仪的手指颤悠悠抬起,耗尽残余生气,对准近旁的额心缓缓地叩一叩,动作温柔而伤感,不至于惊扰梦中人。
“我已经见过奇迹了。”
那几不可闻的低喃里似掺着什么微薄而清晰的东西,像哭,又像笑。
“它长着你的样子。”
高架桥畅通无阻,商务车争分夺秒地朝着陷落的太阳一路奔驰,目的地是荒僻的海边。
“在这儿和她好好道个别吧。”
师傅含悲留下这句话,拂袖而去,背影映着如血的光芒,万分苍白衰迈。
鸟群飞旋低空,织成一张偌大的渔网,试图打捞溺水身亡的落日,却终是力所不及。
何夕坐在沙滩上,微微驼背,眼睁睁地望着夕阳的尸骨将远海染成石蒜花的殷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