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坠冰窖
不知为何,自从那次马球赛之后,武媚娘就告了病,数日不见好。
如意:“我昨日才去看过,脸色倒还好,只是精神差些,兴许就像主子猜的那样,是累出的毛病,想按主子说的给她请太医,她不肯,说养养就好。”
余蓁叹气。
她早就说了,像她武姐这么拼下来,大病一场只是早晚的问题。
“听她的吧,她应该自己心里有数,到了晚上,再开我箱子拿几丸药给她,多送些好克化的吃食,偏偏就在除夕夜病着,烟花和宫宴都摸不着了。”
如意点头,一一记在心里。
……
永巷,天色逐渐昏暗。
除夕是一年里最热闹团圆的日子之一,即便是素来压抑的永巷,也有不少房门口贴了红纸、挂了灯笼,透出些喜气,疯疯癫癫的老宫女也不骂人了。
可武媚娘听着外面烟花盛放的声音,一点都没有感受到喜气,她缩在床的最里面,哪怕用厚被子裹住全身,也还是能感觉到骨子里散出的彻骨寒意。
“按才人您说的去查了,那日宫宴,皇上宴请众大臣,要说这疑窦之处,咱家却没察觉出,只是行了酒令,输家要报出自己的ru名,李君羡大人倒是输了一场,说他ru名叫‘五娘子’……”
五娘子?武娘子!
武媚娘禁不住的苦笑。
那次,她发现皇上自从得知李君羡大人的死讯后,便待她和缓了不少,虽欢喜心里总觉得不对,便托人去查了查,查出来的东西,却叫她如坠冰窖。
虽是一鳞半爪的信息,可只一瞬间,她就想到那句“女主天下”的谶言。
虽说当年父亲将那句谶言瞒得很紧,可这世上,难道就袁天罡这么一个出色的相师吗?只说近年来名声大噪的李淳风,又比当年的袁天师差到哪里?
皇上早就知道了!
武媚娘无比确定。
现在想想,她失宠的那段日子,正好就是皇上频频召见李淳风的时候。
或许李淳风还说得很精准,就比如,未来女主天下的那个人……姓武!
哈哈!
武媚娘几乎要冷笑出声了。
以她的聪明,完全可以猜出皇上的想法,一开始,他肯定动了杀心,但他又打心里觉得这句谶言太荒谬,女子如何担天下?又或许是怕这谶言难以破灭,杀了她这个武氏,日后又从什么别的地方,冒出另一个染指天下的女武。
所以,他不再宠幸她,不让她有怀孕的机会,任由下面的宫女太监作践排挤她,又把她调在身边,放在眼皮子底下监视,欣赏她苦苦挣扎的面目!
直到——李君羡的“五娘子”!
他觉得自己找错人了,对啊,女子如何能触碰天下至尊的宝座,那分明是男子的专权啊!他处死了李君羡,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一点愧疚心虚!
哪怕……那是一位战功赫赫、没有错处,同他一起骑马打天下的将军!
他似乎恢复了以往对她的喜爱。
但武媚娘没有一丝的喜悦。
多年的近身宫女般的伺候,她早就把这位天子的性情都摸透了,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他或许会稍微放低对她忌惮,但永远都不会真正消除。
她不会有孩子。
她不会再晋位。
皇上如今已经年过半百,身体一年差过一年,等他驾崩,等着她的不是一杯殉葬的毒酒,就是余生的青灯古佛。
“咳咳咳咳咳……”
武媚娘忍不住咳嗽起来,她是真的病了,可她不敢找太医,她害怕什么时候皇上想要“宁杀勿放”,怕太医开出来的是毒非药,她还年轻,她不想死!
她只敢吃从棠梨殿送来的药,还好有这些药,不然她的病只会更重。
她不能再生病了。
桌上还放着棠梨殿送来的吃食,可武媚娘实在没有胃口,她往被子里缩了缩,她以为自己不会哭了,可脸上的冰凉却已经道尽了她的不甘与害怕。
她浑身颤抖,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