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4章(二合一)
矮崖之下,是一个下陷的偌大地坑。
地坑中央叠着许多白骨,远远看去,就好像是一座白骨之塔。
白骨塔的上方,是另一座沙丘的尖顶,这会儿随着微风,还在缓缓地往下漏沙。细碎的砂砾像一道极细的瀑布,从白骨塔尖上缓缓冲刷而下,而白骨塔下,横七竖八躺着的,是数不清的尸首。
男女老少、商贾骆驼,还有一队突厥士兵。他们表情惊恐、口鼻中皆被填满了沙子,不少人断胳膊断腿,被压在木梁车架下,残躯扭曲、死状奇惨。
累累尸海中,萧令璟更一眼就看见了崖城的高鲁邦,还有送他红封酒的那位姑娘。
宋青愣了片刻,半晌后才忙命人去查。
原来约莫一个月前,崖城附近先后三次地动,高鲁邦也有经验,见此异动后,就提前带着城民外迁,结果才出城就遇上了一队突厥士兵,两厢冲突,最终黑沙暴来袭、全部没在了黄沙中。
萧令璟默默听着,眸色却愈发深沉。
他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直到士兵们在沙坑中发现了张家两兄弟的遗骨,萧令璟才猛然惊醒——这一个月来,他们忙于战事,却从来、从来没有得到一封张家兄弟送来的书信!
“……他、他们在哪?!”
大漠炎热干燥,张家兄弟的尸首保存得很好:若忽略衣衫上那些已经泛黑的血痕,两人就好像只是躺在那儿睡着。张家大哥双手十指血肉模糊,腰间的钩锁却拴着弟弟腰带,弟弟后背上全是刀伤,双腿上靴子不见了,□□在外的腿上,全是指痕、抓痕。
“……都打听过了,说是地动引得流沙移位,挡在了原本的……大道上,”宋青来回奔忙,气喘吁吁,他弯下腰缓了一阵后,才续道:“张家兄弟这般……多半是着了黄沙,哥哥为了救弟弟,却因地动和仇敌环伺,最终……双双没在了黄沙里……”
萧令璟立在逆光里听着,脸上表情难辨。
这两兄弟虽是盗匪强人出身,但他们义薄云天,肃北军中的大家早把他二人当兄弟看待。
他咬牙,双手紧紧握拳,身体止不住地有些颤抖。
宋青等了半晌,没听得萧令璟回音,一抬头就撞见他赤红的双眸、还有满面的懊悔。宋青心下也痛,但他还是强撑着站直了身子,拍拍萧令璟肩膀宽慰道:“……地动狂沙,这都是天灾,少将军别太过自责了。”
萧令璟摇摇头,面色灰败地闭上眼睛,脑海中却倏然闪过一道光——
等等,狂沙?!
他翻身上马、扬鞭急急朝木屋赶——
崖城有地动!有黑沙暴!
那可是能将整座城都埋进去的狂沙!
萧令璟心下惶惶,催马更急,胯|下骏马被他狠狠打了数鞭,一边跑一边不住地发出嘶鸣。可是,明明记忆中只需一炷香的路程,如今,马儿都跑得口吐白沫,目所能见的、却还是满眼望不到边的黄沙。
“阿宁——!阿宁你在哪儿?!”他面色渐白,忍不住扯开嗓喊夜宁名字。
可惜,回应他的只有四面沙丘上吹来的风,还有迎面打满他全身的沙。
萧令璟不信邪,又策马在附近绕了好几圈。
直到宋青安排了张家兄弟后事,带着乐班和花轿,吹拉弹唱着过来,他也没能找到熟悉的小屋,还有那个答应了他要等他回来的小新娘——
宋青驻马,看着眼前一望无际的黄沙,面色也渐渐变了。
身后的乐班毫不知情,萧令璟给的赏银多,他们还在尽职尽责地吹奏着《百鸟朝凤》和《凤求凰》。锣鼓齐鸣、鞭炮声响,唢呐横笛、高亢嘹亮。
萧令璟听着身后的喜乐,正欲催马再找,马鞭一扬,却倏然在黄沙中看见一件东西。他一跃下马,飞快地扑过去,伸手拨开上面的沙,很快,就抽出一条红色头纱。
“……!”宋青呼吸一窒。
萧令璟却反而亮起了眼睛,不管不顾地伸出手,顺着发现头纱的位置,不断地往下挖。他吸吸鼻子、脸上挂起一抹淡笑,一边挖还一边喃喃道:“……阿宁不怕,璟哥来了,璟哥这就来接你了。”
宋青也忙下马,走了几步听见身后锣响,便转头斥道:“都别吹了!!”
乐班师傅们被他吓了一跳,提着镲的那个更仓地一声跌到地上。
宋青皱了皱眉,跪在沙地中的萧令璟却回头,他冲宋青展颜一笑,又对那般战战兢兢的乐师点点头,道:“继续啊,怎么不弹?这都没接到我家娘子,后头不还有三曲么?”
那班师傅面面相觑,看着眼前一望无际的沙丘,主人家却叫他们来这儿接新娘。班主看看萧令璟手中捏着的红色头纱,忽然觉过点儿味来——他颤了颤,犹豫地望向宋青。
宋青没开口,萧令璟却先恼了,他提高声音:“叫你们弹便弹!”
那班主不敢说话了,只能让乐师们重新弹奏起萧令璟单子上最后三曲——《上花轿》、《花好月圆》和《贺新郎》。
宋青上前两步,小声道:“阿璟……”
萧令璟埋头苦挖,他一面将那红头纱揣进怀里,一面冲他笑道:“叔,正好你在,阿宁等我一个多月,一定等急了,待会儿,她若同我置气,你可要帮我多说些好话——”
宋青:“……”
萧令璟:“阿宁最怕黑了,我耽搁了这么长时间,也不知她偷偷哭过没有……”
宋青怆然地看着他,本想宽慰两句,说那姑娘精明,定不会死守在这儿,一转眼,却看见黄沙下,隐约出现了不少断裂的房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