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节
他用力磕头,养心殿的地砖被蔓开了一小片红印。
皇帝垂着眼皮,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脚下血迹。
祁遇这段话提醒了他,云归处一事还是个保存完好的秘密,周书禾和陈清茗都还活着,他想要的东西并没有真正被毁掉。而朱玉一案一直都是祁遇和万敏一起办理的,此事尚未了结,杀了祁遇对他没有好处。
“你倒是忠心。”皇帝冷嘲道。
祁遇眉目低垂,背脊躬成一条圆润的弧线。
奴婢的性命比草芥还轻贱,生死只在上位者的一念之间,一直以来祁遇都在想方设法地活下去,可真正面临危机,他的内心却又毫无波澜。
大概是因为其实他也没有那么想活着。
若能活下来,好好护着周书禾成为世上最尊贵的女子固然很好,可若是死了,成为她荣光之路上倒下死的一个无名小卒,对他而言亦是一个很好的归宿。
窗外传来鸟儿振翅而飞的扑簌声,殿内十余名宫人,却没有一个发出丁点声响。
皇帝目光黑沉沉的,锁定在祁遇身上,良久,他收回眼神。
“既如此,来人。”他沉声道,“把你们祁秉笔带去慎刑司杖五十,让他长个记性,一旬后再滚去监察院,宫内宫外的事都得给朕办明白了!知道么?”
这就是不伤性命点到及时的意思了。
祁遇抬起头,起身再拜:“谢陛下恩典。”
他膝行退出养心殿,春雨细如蚕丝,远处宜和宫大火残留的黑烟已经看不到了。
偌大的皇宫,每天都有人生、有人死、有人幸免于难、有人被无端牵累。
三尸艳虫毁于一旦,而始作俑者柔嫔已死,如果必须有谁得为此承担天子之怒,幸好,这个人是他。
自古以来,刑罚对人的惩治除了作用在肉|体上的疼痛,还有着非常重要的侮辱性质。
比如五刑中的黥,若单论对身体的损伤,它甚至远不如被随便一个青壮年抡上一拳,但刻在额面上的刺字,却足以摧毁任何一个有自尊的人。
祁遇受过宫刑,这是一个真实意义和羞辱并重的惩处,无论是皇亲贵族还是平民百姓,宗族延续是许多人的立身之本,就算没有宫刑带去的羞耻意味,无嗣亦是一件足以击垮人格的事。就比如皇帝,在子嗣以及由此而来的继承问题上,他的行为都显得格外偏激。
在某种程度上,人们常常会把血脉的延续当成另一种方式的长生,断人子孙犹如shā • rén性命,这并不是玩笑。
至于藏在层层衣料之下,宫刑带来的普世价值上的羞辱,亦是祁遇需要自我和解的部分。
直至今日,他都完成得很好。
书籍是个好东西,它不见得全都是对的,事实上没有任何一种观念能称得上绝对正确,但一个读过很多书、看过许多先贤思辨的人,在被摧毁此世的尊严后,却可以站在新的身份上,接受新的自我与新的世界,从而获得新的自尊。
但即使如此,每当刑罚来临时,他依旧需要用尽全部力气,才能维护住自己新生的尊严。
先是去衣,趴在刑凳上,再被栗木制成的铁皮杖击打臀部和大腿,皮肉很快就会发红,后来慢慢肿胀发紫。
若是“实着打”或者“用心打”,只要区区一、二十杖就能打到皮开肉绽。祁遇这次被皇帝特意吩咐过,十日后便得需上得了值,却又要打整整五十杖,自然得用较为轻微的打法。
饶是如此,要抵抗疼痛和与之并来的羞耻,依旧是一件很艰难的事。
人一旦有了尊严,就不愿意去行毫无意义的软弱之举。若是为了达成目的,祁遇当然可以在主子们面前做小伏低,做个正正经经的奴婢,然而在受刑时,他却下意识地把所有呻|吟和惨叫都咽回了肚子里。
说不上来为什么,但他就是这样做了。
方才在火海里受到的伤处一一开裂,掌刑人不知道他还受了别的伤,见他这么快就身上染血,吓了一跳——毕竟是皇帝要求的轻着打,他们若真把人打坏了,也是要掉脑袋的大事。
祁遇强撑着摆摆手,轻声说:“无事,和你们没关系,尽快弄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