叁
——这无疑是种表示依恋的姿态。
狄飞惊眉目间划过一丝明显的错愕,他不明白她为何竟放任事情到如斯地步。沉默片刻,复低首,低声道:“……总堂那里,我去说。”
说什么?如何说?接下来如何做?他却通通没想,只是下意识将事情揽到自己肩上。
顿了顿,那双青底皂靴抬起,利落地跨步,越过低首的他朝外头走去。狄飞惊定了定神,重重吸气,只觉眼角干涩得厉害。
*
随着主人登车,车驾前燃了两个多时辰的风灯微晃,两匹并排的骏马前后扬颈,呼出白色的热气。
皱纹爬上了驭者干瘦的脸,执缰的手却仍有力。这是楼里最忠心和稳妥的那一批老人,在苏梦枕之父苏遮幕那个时代起便宣誓效忠。
人是杨无邪后半夜里悄悄派出来的。
就这一个,寡言到只听候指令,没有好奇,更不揣摩上意,眼角余光甚至不曾在马车范围外逗留。
半晌,车厢里终于传来吩咐:“回细雨楼。”
于是马车辘辘而行。
蹄声踢踢踏踏,十分有韵律地叩在尚且空旷的街道上。车行得很稳,车里的人几乎感觉不到有什么颠簸。
何况雷纯此时还靠在苏梦枕身上。
苏梦枕轻轻握着她的柔荑,从腕部摩挲至指节交缝处。少女五指白若青葱,只留了短短一截透明光洁的指甲,未用花汁染过。
然顶端却有可疑的暗红色残留。
雷小姐咬着唇,想将手抽回来。
然而他看着握得很松,她竟没成功。
苏公子似乎没感觉到身畔人的动作,眉目温和地笑了笑,忽道:“原本二十九天后,就是婚期。”
雷小姐红着脸没有应答。
她的手指蜷屈,被他握在手心。
苏梦枕似乎也不以为意,接着又自顾自道:“如果我说想将婚期提前到大后日,楼里怕是要忙疯了……但改到月中,应该可行?”
如今是月初,但到月中不过短短十日。
然而虽是问句,他却显然已下定决心。
苏公子自来便是这样独断专行的性子。
他确实给予了心上人做选择的机会,而她既然表示愿意同他回去,他便欣然地将余地占尽,一寸不留。
“……你喜欢什么样的婚仪?”他含笑问道。
雷纯当真想不到,他竟可以不管不顾到这个地步!这确实大大超出了她的预料,亦让她有些担心。
少女不得不勉力坐得端正些——公子扶住她酸软的腰肢帮忙,却换来娇嗔的一瞥。
雷小姐柳眉微蹙,轻声道:
“你觉得,我爹会有甚么反应?”
“我想他会很高兴。”说这话的时候,苏梦枕并未嬉笑,正相反,他神情端正到近乎肃穆:“往后两派自可化干戈为玉帛。”
这样“天真”到可称愚蠢的论调,实在很难想象是从“红袖第一刀”、威名赫赫的金风细雨楼楼主口中所出。
他太正经,雷纯竟摸不准对方到底是不是在同自己开顽笑,她不禁有些生恼,幽幽道:“苏公子当真是这样想的?”
“我怎样想,并不太重要。”苏梦枕挑眉,微笑着注视她:“老泰山总不能把楼里准备的聘礼扔出堂罢?即便是扔了,新娘子不会缺席婚礼,便足够了……”
“——我要娶的人是你,同你爹有何干系?”寒焰般的眸子眨了眨,舒朗笑意一如当年初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