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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篇:长生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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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吵。”白螺把明风衡安置在榻上,细细把了一下脉,又看了一看对方气色,手指迅速地掐算着,脸色阴晴不定。

“我,我师父他没事吧?”灵宝稍稍定下心来,结巴着问。

“喂,”雪儿忍不住嘲笑了他一句,“这就是你那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师父?”

“……”灵宝此刻却顾不得她的冷嘲热讽,只是盯着昏迷的明风衡,忐忑,“我师父……我师父他不会出什么事吧?他到底怎么了?”

白螺叹了口气,忽地问:“你们前一段时间,可曾去过什么不干净的地方?”

“不干净?”灵宝愣了一下。

白螺加了一句:“就是阴气很重的地方。”

“这……”小道童迟疑了一下,才道:“白姑娘还真的问准了——这一两年,师父一直在北边被金人占了的地方修行。一路从建康到忻州,走了上千里路,最近才刚刚才回到临安这边。”

“胆子真大,”雪儿啧啧赞叹,“北边的金人都是虎狼般的凶性,若发现你们两个汉人偷偷越境潜入,还不当作探子给扣起来?你们去那里修行?那里有啥好修行的?”

白螺沉默了一下,却道,“你们是去去收敛尸体、超度亡魂的么?”

灵宝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点点头,低声:“太惨了,那边。”

叽叽喳喳的雪儿吃了一惊,看了这个哽咽的小道童一眼,不由也不说话了。她们虽然不曾去过长江以北沦陷于金兵之手的地方,但也听说靖康之难后那边的惨况:无数村镇被焚烧,无数百姓被屠杀,一些地方几百里不见人烟,只能闻到尸臭味。

“你有一个好师父。”白螺叹了口气,对灵宝道,“只是这事却有些麻烦——既然你们是道家,身上可有带金丹之类的东西么?”

“有的,有的”灵宝忙忙地回答,“寒羽湟、赤石脂、矾石、磁石、云母……”

“拿一点赤石脂来给我。”白螺低声吩咐。

“是!”等灵宝下去后,她又转头向雪儿:“去拿我包袱过来——顺便关上门,拉下帘子,别惊动了船家。”

“是。”雪儿迅速退了下去。

白螺支开了两人,迅速伸手进明风衡胸口的衣襟里去探了一探,脸色顿时大变——等她抽出手,整个手掌上都印染满了暗红色的血,带着污浊的腐臭和朱砂味,和那个木箱子里沁出来的一模一样!

腐臭,殷红,透着尸骨的气息。

“小姐,拿来了!”雪儿从外面捧了包袱,探头进来,“要哪种药?”

白螺连忙将明风衡的衣襟重新盖好,头也不回地一伸手:“把我们出门前准备在路上吃的饭团拿两个出来给我。”

“啊?”雪儿愕然。

“快给我!”白螺低叱,“再去看看灵宝怎么还没打水过来!”

“好,好。”雪儿连忙点头,摸了两个用艾叶包着的黑糯米饭团放到小姐手掌心——小姐这般沉不住气,可真是罕见!难道还真的对这个牛鼻子道士上心了么?虽然这家伙是有一副不错的皮囊,可是……

她刚嘀咕着一转身,忽地听到前面舱里的灵宝又发出了一声大叫!

“这、这是怎么回事?”他喊,“快……快来看看!”

“这小厮,总是大惊小怪!烧个水也……”雪儿嘀咕着,有些不以为意。然而那声音却迅速地大了起来,仿佛被人揪着脖子,透出一股凄厉和恐惧:“救……救命!救——”

在喊到第三声的时候,只听砰的一声,声音嘎然而止。

雪儿脸色一变,立刻三步并作两步奔了过去,一边大声问:“怎么了?”

这艘船本来就不大,前后舱之间也不过数丈的距离,不过是一个转身来回。从她听到呼救声到奔到,只不过用了短短一弹指的时间——然而前舱灯影剧烈地摇晃,空空荡荡,却已经没有一个人!

地上只有一滩血迹和凌乱的挣扎痕迹,行李被打翻了一地,丹药洒得到处都是。舱板上赫然有几个血红的掌印和拖曳的痕迹,显然是灵宝被什么东西缠住,倒着往后拖了几步,他拼命挣扎却还是无法反抗,短短片刻便消失了。

“小姐……”雪儿这才觉得彻骨的寒意,失声,“小姐!”

白螺抢身而来,一眼看到舱里的情况,顾不得说一句话,迅速将雪儿推到一边,反手一掌劈在了虚空里。只听喀喇一声,那一只放在角落里的木箱子忽然震了一震,自动打了开来!那一瞬,邪气汹涌而来,还来不及看到里面有什么,一蓬污血便飞溅出来,将整个船舱都笼罩在一片污浊中。

“小姐!”雪儿惊呼,“小心!”

在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雪亮的电光忽然掠来——那把白虹剑刺破迷雾,呼啸而来,剑上有凛凛青色的锋芒,剑芒所到之处邪气纷纷退避,仿佛有灵性般地一转,扇形展开的光幕护住了她们两人。趁着这个空档,白螺双手一合,一道清风平地旋转而起,将那一蓬血死死裹住,一滴也没有溅出。

“何方魔物!”雪儿清叱一声,扑拉一声跃在半空,双翅瞬地展开,献出了白鹦鹉的真身——打开的箱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全身血红。雪儿一把将那个东西抓了出来,尖尖利爪扬起,尖喙便要将对方眼珠啄食出来。

“住手!”忽然间有人厉叱。

雪儿一惊,听出居然是明风衡的声音,利爪便顿住了。

方才昏迷的人居然在此刻醒了过来。随着他的喊声,那把白虹剑飞速回旋,一下子将雪儿逼了开去。然而,就在双方都停顿的短短片刻里,只听咔嗒一声,那个打开的木箱子又自动阖起,所有邪气都迅速倒吸而入,丝毫不剩,只留下地上那个血污满身的一团还在微微颤动。

“灵……灵宝?”雪儿大吃一惊,松开了爪子。那一团血污啪的一声跌落在地上,蠕动着,发出断续的微弱shen • yin。仔细听去,他嘴里断断续续念的却是什么“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智慧明净,心神安宁。三魂永久,魄无丧倾。急急如律令”。

“净心神咒?”白螺愕然。

——在这样危急关头,居然还知道不停的念咒来护住最后一缕心脉,明风衡倒是找了个机灵弟子。否则被那样厉害的魔物吞噬,就算被救了回来只怕也会失了魂魄。

“怎么回事?”雪儿收拢双翅落回地上,变回了人形,确认了躺在地上的果然是片刻前忽然消失又忽然出现的小道士,不由满腹不解——只是短短片刻,怎么就变成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这个小牛鼻子是怎么了?

她站在那里左看看又看看,希望白螺或者明风衡给出一个解释,然而明风衡只是强自支撑着喝了一声,便又倒了下去。那把白虹剑没有立刻飞回他身边,依旧在半空停着,剑尖颤巍巍地对准那一个阖上的木箱,锋芒锐利,警惕万分。

有什么东西在这里头。

白螺走上前去看着那一只木箱,双眉紧蹙——果然,四面封着的符已经被撕裂,那个红酸枝木的箱子越发的血红了,触手湿润,竟似乎有血从里面沁出来一样!当她的手指按上去时,明显地感觉到箱子还在不停地震动,仿佛里面有什么在蠢蠢欲动,想要破壁而出。

她手上默默凝聚起灵力,几次用力,居然无法压服。

“搞什么啊!到底……”雪儿扶起了地上的灵宝,用手巾擦干净了他脸上的血污,喃喃。就在那一瞬间,她看到小姐手心里忽然闪出了一道凛冽的光华——“啪”的一声,白螺将一物反扣在木箱上,整个颤动的箱子立刻平静了。

“啊?”雪儿失声,“小姐你……怎么把花镜都拿出来了?”

“若非花镜,其他都镇不住这箱子里的东西。”白螺低声道,似也极疲倦。她将那面小小的镜子镜面朝下压在箱子上,默默念动咒语,等里面的东西不再动弹,才支撑着站起身来,指了指地上的灵宝:“雪儿,拿一点雄黄,帮他擦洗一下。”

“啊?”雪儿看着血污满身的灵宝,捏住了鼻子。

白螺看了一眼她,似是洞穿了她的心思,“别嫌脏嫌臭,去,给他洗干净。”

雪儿嘀咕:“话说男女授受不亲……”

白螺淡淡:“你不过是只鹦鹉,别和人一样学舌。”

雪儿被抢白,气了个挣,然而终归还是无奈,只能捏着鼻子伸出手将那个小道士提了起来,走到船头,没好气地扑通往水里噗通一浸。昏迷的人登时动了起来,呛了水,连声的叫:“鬼!救命……救……”

“见你个大头鬼啊!”雪儿没好气,给他脑袋上打了个爆栗子,手里却不停,接二连三地把他摁到了水里又拉出。如此重复了五六次,刺鼻的腥味才淡了,只是灵宝也被她折腾得有气无力,瘫软在船头叫都叫不出来。

“好了。”雪儿伸出手,轻轻松松把他扔到甲板上。

“你……你……”灵宝shen • yin着,全身尽湿,挣扎着想爬起来,“shā • rén啊?”

“真是不识好人心,刚从鬼门关里回来一趟知不知道?还不喊一声恩人好姐姐?”雪儿没好气地骂了一句。

血污尽去,灵宝清醒过来,打两个激灵:“我师父呢?”

“放心,有我家小姐在。”雪儿撇嘴,忽地笑,“这回知道了吧?我家小姐才是真正厉害的高人——比你那个吹牛师父强多了!”

“你……”灵宝不忿,爬起来便要和她论理。然而雪儿懒得和他多话,施施然从包袱里翻出一物,扔给了他,“喏,我们这次出门没带雄黄——只剩这端午节做的香包里估计还有点,你自己去拆了,放到水里化开擦一擦身子吧!”

这个香包做得精致,上面用五彩丝线缠绕出菱形花纹,四个角上都垂落流苏,内中香气馥郁,填满了雄黄和各种香料,竟是闺阁女子亲手所制。

灵宝看得呆了,涎着脸揣在怀里,笑:“好姐姐,真是人美手也巧。”

“小牛鼻子!”雪儿啐了一口,笑叱,“都剩半条命了,还有心思说这些!也不怕被人听了……”说到这里,她忽地一怔,居然忘了下面的话。

“怎么?”灵宝顿时也紧张起来。

“船家呢?”雪儿失声,“船家哪里去了!”

——是的,方才他们在舱里闹了这一场,惊天动地,居然却不见金老大出面来看一眼,这也太稀奇了。船在江心,四面无路,那个船家居然忽然间就不见了踪影!

“不用找了,”灵宝却是指了指那个箱子,“在那里面。”

“啊?!”这回轮到了雪儿大吃一惊。

那个箱子四周封印的纸全部碎裂,但上面压了花镜后,已经安静下来,和普通的木箱没有任何区别——但细细听去,却听到有一阵阵奇特的声音从中传出来,窸窸窣窣,就如无数只蚕在暗夜里吃着桑叶,又如有人在黑影里独自磨牙。

那种切齿咀嚼的声音,听得人毛骨悚然。

“方才我回到前舱去拿汤婆子给师父烧水,看到箱子四壁封印的符咒都被揭下了,船家半个身体都在箱子里面,只剩下一只手在外面拼命挣扎。”灵宝看着那个箱子,脸上尤自留着惊恐之情,“我想上去把他拉出来,结果,结果……”

他说不下去,脸色苍白,全身又颤栗起来。

“……”雪儿也是吸了口冷气。是了,定然是这个船家贪财,看到他们出手大方,身上又带着沉重的箱子,便以为里面藏了什么宝物。等得明风衡忽然发病倒地,他们几个人在后舱里忙成一团,便一个人偷偷跑到前面打开了箱子,想做一些苟且之事。不料却……

却发生了什么呢?

雪儿看了一眼那个箱子,低声:“那里头,到底是什么?”

灯下,白螺伸出手轻轻揭开了明风衡的衣襟——然而,映入眼帘的景象令她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明风衡的胸口包着层层叠叠的白色绑带,上面敷着厚厚一层朱砂和香料,简直如同一个即将入殓的人!

然而,即便是那么多层的绑带也无法阻挡污液的渗出,一眼看上去,他胸口似乎破了一个黑色的大洞,触目惊心。

白螺不曾料到会看到如此严重的伤势,握着黑糯米的手不由僵在了那里:难怪渡口第一次见面时,便觉得他脚步滞重,似有重病在身,难道是……她看着榻上的年轻道人。灯影摇晃之下,他的面容还是那么清俊英挺,有修仙练剑之人的出尘高逸,然而印堂里却隐隐透出了死气,身体也已经开始腐烂。

片刻后,绑带被全数拆除,黑糯米满满地敷了一片,然而还是压不住那隐隐的腥味和腐烂气息。明风衡脸色苍白如纸,微闭着眼睛,然而瞳孔却是隐隐发蓝——那种蓝色非常妖异,出现在这样一个修道之人身上,显得分外可怖。

白螺俯下身在他胸口听了一下,然后抬头看着他,眼里有疑问:“刚才在舱里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你没有呼吸,也没有心跳声。”

她用手点在他胸口璇玑穴上,微微用力,只听到噗的一声,如同按到了某种软而腐烂的稻草,两根手指顿时直插入了他胸口里!

她轻轻失声,明风衡却反过来安慰她:“没事。吓到姑娘了么?”明风衡咳嗽着,似有些不好意思地努力伸出手,想把衣襟掩起来,“已经没救了……不必费神。”

白螺将手指拔出,嗅了一嗅,一股腐败的尸体气息扑鼻而来,不由得变了脸色:璇玑穴本是人身上的十二死穴之一,只要稍稍用力便会致人死命——然而此刻她几乎穿透了他的胸骨,他却毫无反应!

她叹了口气,抬起头:“恕我直言:到了现在,阁下到底算是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许久,明风衡睁开眼睛,叹息了一声,“从三个月前死里逃生开始,我就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了……”

白螺看着他,他的眼神已经污浊,然而却没有丝毫的畏惧和退缩。

她将手指擦拭干净,道:“这是尸毒,已经深入肺腑。”

“我知道。”明风衡淡淡,额心那一道红痕如血般可怖,“再过上七天,等灵台泯灭,我便会丧失神智,彻底成为一个怪物了。”

“……”她不料他内心居然明镜也似的,一时间到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小心地掩好他胸口的伤处,低声:“这到底是……”

明风衡沉默了一下,道:“三个月前,我去了一趟潭州”

潭州!白螺不由得吸了一口气。

潭州本是繁华之地,曾有四五十万户人家,人烟茂盛,水陆交通便利。然而建炎四年正月,金国大将兀术率军从江西分兵入湘,所到之处血流成河,迅速于正月二十四日抵达潭州城下,派人传令城中之人投降。潭州军民誓不屈膝,在太守率领下殊死抵抗了十数天,令金兵损伤惨重。

城破后,兀术大怒,下令屠城。

一场持续了六天的空前大屠杀,令城中百万百姓一夕化为冤鬼,等金兵退去后,曾经繁华的潭州已经沦为废墟和修罗场。

然而,这个城市的灾难还不止于此。

仅仅一年后,绍兴元年,利州观察使孔彦舟举兵背叛南宋,率巨舰数千从水路进犯潭州,攻陷城池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刚刚恢复一些元气的潭州城又一次遭到致命打击,那些侥幸逃过金兵屠城的百姓被叛军屠戮殆尽,从此彻底沦为荒无人烟的的空城。

两场接蹱而来的大难之后,昔日繁华的城里再也没有一个活人,只有尸体堆满了大街小巷,白骨曝晒于集市,乌鸦恶犬群集撕咬,恶臭传出几十里外。连白日里也是阴风惨惨,日光昏暗,时有旋风呜呜集于空巷,至今凡是有斗胆进入城中的人,从未见生还过。

——那样冤魂恶鬼云集的死亡之地,这个人竟敢孤身深入!

白螺叹了口气:“你就是在那儿被咬了么?”

明风衡抚摩着胸口的伤处,阖上了眼睛:“入城开始,我就抱了必死之心。我让灵宝在城外等我七天七夜。如果第八天早晨不见我出来,就设坛替我收魂。幸运的是,我居然出来了——”他叹了口气,“只是不知道算不算是‘活着’出来。”

白螺微微一震:“你遇到了什么?”

明风衡迟疑了一下,却终归只是叹息了一声:“我也不知道。”

“连你自己都不知道?”她不由得诧异。

“是,”他脸上似有惭愧之色,“那东西来的太快,我根本看不清,当时只觉得一团乌云扑面而来,里面有东西瞬忽而来,啃食了我的心脉。如果不是师父留下的白虹剑,估计我就不能生还了。”

她微微震了一下,叹气:“你也太冒险了。那种地方,连我也退避三舍。”

“我也知道此地凶险无比,多年不曾有人踏足。可是,这城中的百万冤魂,无数恶鬼,终究须要有人来渡他们升天啊!”明风衡摇了摇头,咳嗽着,“否则……否则,滞留阳世越久,怨念就越强,到最后终必会成为巨鬼凶煞,为祸天下。”

白螺默默点了点头,忧虑地看了他一眼,蹙眉:“那个箱子里的是……”

“就是那个东西……被我暂时封印了,”明风衡低声道,“我知道自己的力量不足以诛灭它,便想把它带往天台玉霄峰桐柏宫交给鹤峰真人。”

白螺点了点头,心中洞明。

从三国时代开始,天台山便是道家圣地。唐代茅山派第十二代宗师司马承祯曾结庐于此,自号“天台白云子”,传授弟子七十余人。而宋代以来,天台山紫阳真人著《悟真篇》,提出性命双修、开创内丹术,天台道教更是到了顶峰,甚至有压过国清寺佛道的势头。

鹤峰真人是如今天台山桐柏宫的主持,也是和青城山纯素道长齐名的两大陆地神仙,道法高超,举世崇敬。明风衡作为纯素道长的大弟子,若前去求助定然也会获得援手——只是……从现在他的情况来看,估计是撑不到抵达桐柏宫的那一天了。

明风衡看着她,忽地低声道:“十年前泉州之事,白姑娘愿意原谅在下么?”

白螺微微一震,看着他:“你早认出我来了?”

“从第一眼我就认出你了……”明风衡微笑起来,眼神却复杂,“十年前我曾在泉州错把你当作花妖诛杀,事后一直为此追悔——在码头上重新看到你的那一刻,心里真是如同卸下了一块大石头,就算是死也死得瞑目。”

白螺笑了一笑,不置可否。

“我此次原本不敢与任何人同舟,生怕连累对方,但姑娘当年能这般轻松地用幻术骗过在下,修为定然远在风衡之上。”明风衡的语音微弱,直直凝视着她,“如今风衡身负魔物,孤舟于天地间,四处无援,有两件事不得不拜托——请看在天下苍生份上,万勿推脱。”

“何事?”白螺微微蹙眉。

“如果……如果我无法活着抵达桐柏宫,”明风衡停顿了一下,“既然白姑娘也要顺路去天台,那能否替我去一趟玉霄峰,将木箱亲手交给鹤峰真人?”

白螺沉默了一下,“那第二件事呢?”

“如果,咳咳……”明风衡定定看着她,咳嗽着,一字一句,“如果我被尸毒侵蚀,沦为了魔物——那就有劳白姑娘动手,亲自斩杀我于白虹剑下!如何?”

“……”白螺一震,长久无语,低低地叹了口气:“你明知我不是人,还放心把那么重要的事托付给我?”

明风衡摇了摇头,剧烈地咳嗽着:“当年我年轻气盛……咳咳,以为凡是妖物,都必然是祸害,一旦遇上了便非要置其于死地……如今却是明白了,善恶在于一心……咳咳,那和‘是人’‘非人’,其实并无关联。”

白螺终于微笑起来,那一瞬,她容光照人,犹如冰雪。

“恭喜。十年来,你修为真的是大进了。”她轻盈地站起身来,抬手覆在他的额头上,俯下身在耳边轻声,“好好休息吧,别担心这些了,有我在呢。”

明风衡大喜:“那姑娘是答应了?”

白螺却不置可否,微笑:“先睡吧……等一觉醒来,我们就该到石梁了。”

她的手指冰凉而柔软,轻轻抚过他的额头和双眼——彷佛有神奇的力量,他的眼睛不自禁地阖起,缓缓沉入了睡眠。

“白姑娘!我师父他没事吧?”刚从后舱出来,灵宝就急不可待地跳上来问。他已经换了一身簇新的道袍,全身上下都是扑鼻的雄黄味道,白螺被熏得往后退了一步,掩鼻道:“他刚入睡,没什么大碍。”

“真的么?”灵宝喜极而泣,“那就……那就太好了!”

“现在我们要连夜去天台,一刻也不能耽误。”白螺却没时间听他哭着千恩万谢,抬起手指了指船尾,“你们轮流撑船,十二个时辰赶路——灵宝刚受伤,雪儿,你先来!”

“啊?”雪儿张大了嘴,“我来撑船?这……”

然而白螺也没时间听她罗嗦抱怨,径直走到了船尾,探手入水,低低念了一句什么。只听哗啦啦一声,无数东西瞬地从水底探了上来!

“鬼!水鬼!”灵宝已成惊弓之鸟,立刻跳了起来。

“你瞎了么?”雪儿没好气地敲了他一记,“是水草!”

灵宝愣了一下,这才看清楚在冷月下从水底探上船头的果然是无数水草和荇菜,仿佛活了一样匍匐在白螺手底下,叶片一起一伏。白螺垂手抚摸了一下那些东西,轻声吩咐了几句,只听哗啦啦又一声,那些水草忽然间又一齐缩回了水底。

就在灵宝惊诧之间,漂在河中的船忽然猛地往前一动,他一踉跄,摔了一个嘴啃泥。

“动了……动了!”他惊讶地大喊起来,“船自己在动!”

“傻瓜,看水底!”雪儿嘲笑。趴在船头看下去,只见清清的水中有无数的水草缠了上来,密密麻麻,仿佛无数只手一起伸过来,合力在水底推着这条船!

“天啊……”灵宝只看得咋舌不下,五体投地。

白螺收回手站起,淡淡:“我已吩咐沿河所有水族植物帮忙出力——雪儿,别偷懒,两天内我们必须要到达天台!”

“两天?”雪儿吃惊,“怎么可能啊?”

“明道长的伤,最多只能撑两天了。”白螺冷冷道,“无论如何都要赶到!”

“是。”雪儿应了一声,愁眉苦脸地拄着竹篙站了起来,嘴里嘀嘀咕咕,“这哪里是出来消夏避暑的呀!简直是来做苦力的!”

―――――――――――――――――――――――――

接下来的行程很顺利。第二天傍晚,船已进入若耶溪。第三天,抵达嵊县境内。只要再过半天,傍晚时分便能到石梁——石梁位于天台石桥山下,乃是金溪的起点,也是他们这一次旅途的终点。

到达石梁后水路到此为止,便须下船步行。

“哇,这速度,快得简直像是马车!”灵宝手里奋力撑着竹篙,眼睛却看着旁边那些不时被甩到后头去的船,得意洋洋,“看把那些船夫给吓的!”

“别得意忘形,”雪儿坐在船舷上,双足放在水里,一路激起飞琼碎玉,“如果不是小姐施了法,你能快成这样?跟你说我家小姐很厉害吧?”

“厉害,真是厉害。”经过前日一番惊心动魄的事情,灵宝已经全心折服,忙不迭地奉承,“能和两位姑娘同船,真的是灵宝前世修来的福气!”

对方马屁如潮,雪儿却是颇为受用,看了看后舱,嘀咕:“怎么还没好?”

从那天晚上开始,小姐就没有出来过,日夜一直和那个明风衡呆在一起,都不知道在里面做些什么。在红尘里来去数百年,还从来不见她对谁那么上心过——想到这里,她忽地被自己脑海里浮出的念头吓了一跳。

“哎,我觉得你家小姐和我师父真的很配诶!”灵宝却适时地把她内心想的直说了出来,“不知你家小姐仙乡何处?何处高就?可曾婚配?”

雪儿白了他一眼,“我们在临安开花铺。”

“哦!花铺,那真的是和我们八竿子打不着……”灵宝抓了抓脑袋,嘀咕,“你家小姐介意嫁到青城山来么?虽然那里是深山老林,不比临安繁华,但我师父英俊非凡,又是紫霄宫的继承者,也不辱没了你家小姐啊!”

雪儿哼了一声:“做梦!我家小姐早三百年前就许了人了!”

这一闷棍打得狠,灵宝一下子噎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半晌失望地喃喃:“许了人?不会吧……”忽地又看着她,紧张地问:“你呢?不会也许了人吧?”

“呸!”雪儿笑着啐了他一口。

灵宝看到她没承认,松了口气,涎着脸笑起来:“那……那你愿不愿意来青城山?青城天下幽,有很多特产,比如洞天ru酒啊,贡茶啊白果炖鸡,道家泡菜什么的……好吃的多了去了!你要是——”

雪儿脸上微微一红,白了他一眼,刚想说什么。船却忽地一震,仿佛磕到什么,停了下来。她吃惊地探出头看了一看,叫道:“哎呀!已经到仙筏桥了!”

他们一路逆流而上,已经到了金溪的尽头。深山的渡口上空无一人,只有他们一条船横在码头上,船下那些水草紧紧地簇拥着,仿佛缆绳一样将船固定在水面。

“太好了,比预计快。”帘后传出一个声音,白螺站在窗子后,有些疲惫地拂开帘子。

那一瞬雪儿倒吸了一口气,发现她的面颊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透出一股诡异的青白来——她踮着脚,小心翼翼往帘子后面看了一眼,只看到明风衡躺在榻上,脸色也是一般的青白,然而额心那一抹血色却是淡了下去,几乎已经看不见了。

为了压制他体内的毒性,估计小姐在这两天一夜里耗费了极大的灵力。

“小姐,我们下船吧!”她心里忐忑,连忙想进舱内去收拾行李。然而白螺却站在帘子后摆了摆手,阻拦了她:“不了,我们先不下船。”

“啊?”雪儿顿住了脚,“不下船?”

“明道长的身体尚未康复,无法行走。我留在这里照看他,你们两人分头去找人来——灵宝去请桐柏宫请鹤峰真人,雪儿,你快去赤城山顶找绛罗和结香,就说……”白螺的声音低下去,侧耳在雪儿耳边说了什么。

小丫鬟有些愕然,“什么?那二位估计是不肯的吧?”

“那么就去偷!”白螺淡淡,“总而言之,一定要拿到!”

“偷?”雪儿看到小姐的脸色,知道不是说笑,愣了一下,“那太危险了吧?那两个女人的修为都比我厉害,万一被她们抓住还不被拔光……”

“昔日白素贞修炼不过五百年,都能从南极仙翁处盗得仙草,”白螺淡淡出言相激,“我还以为你比她至少多修炼了一百年。”

“别和我提那条蛇!她算啥?”雪儿果然一顿足,“去就去!”

她应了一声,再不迟疑,忽地向虚空中一跃,雪白的羽翼从肋下舒展,转瞬恢复了真身。白鹦鹉头也不回地扑扇着翅膀穿窗而去,只留下灵宝目瞪口呆地看着摇晃的帘子,直到鹦鹉飞得看不见,半晌还是说不出话来。

“她、她也不是人?”小道童口吃般地看着白螺,“是个鹦、鹦鹉?”

白螺微微笑了一笑:“是啊。是一只还没许人的鹦鹉。”

灵宝一时间没有想到这是在打趣他,只是怔怔地看着雪儿飞去的方向,一时间有些不敢相信地喃喃:“可是,可是……好端端的一个小姑娘,怎么会忽然变成……”

“咳咳……快去!”明风衡靠在枕上,断断续续地咳嗽着,催促徒儿,“桐柏宫在玉霄峰,你尽快去请鹤峰真人来,就说……就说青城纯素道友的弟子有难,速速来石梁相见。如果,如果晚了的话……”

“是!”灵宝回过神来,不敢再耽误,跳下船跃上码头。他弯下腰,在脚下缚了两个甲马,做起了道家的神行法,瞬地便一溜烟跑远了。

白螺走过去,卷起了船舱的帘子,望了出去。

已经是斜阳西下,红色的落日挂在山峦上,即将沉没,将淡红色的余辉涂抹了整个天地。仙筏桥不远处便是著名的石梁,一道飞瀑从十多丈高的石梁上倾泻而下,水气迷漫,声如雷鸣。阳光斜照之下,一道虹霓横过水面,时隐时现,宛如通往仙境的桥梁。

然而这样的光影里,却隐隐透出一股说不出的邪气。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灵宝跳下船时太用力,前舱地上的那个箱子忽然间摇晃了起来——起初只是轻微的晃动,只是随着船身来去摆动,然而那种摇晃越来越剧烈,到最后整个箱子竟然在地上发出了格格的声响,左右跳动!

“来不及的。”看着弟子跑远,忽然间,明风衡叹了口气,“只有一个时辰,天就要黑了……而玉霄峰来去至少须要半日的时间。”他咳嗽着,苦笑着望着面色苍白的女子:“你支开他们,只是为了让他们两个活命吧?”

白螺没有否认,只道:“以他们两个人的修为,留下来也只是拖累。”

顿了顿,她看了明风衡一眼:“你还撑的住么?”

“至少不拖累你。”明风衡吸了一口气,握住了那把白虹剑,挣扎着坐起。他身上的伤口原本已经渐渐愈合,然而此刻一动,又汩汩沁出血来。白螺伸出手扶住了他,双手交握之下,发觉他的手和自己一样的冰凉,隐约透出一丝青白色。

她暗自心惊,发觉他的瞳孔里的蓝光越来越强烈,竟令人无法直视。

外面那个箱子格格的响声越来越剧烈,整条船都被震得摇晃起来。忽然,只听到轻微的“吱呀”一声,仿佛是盖子被打开了,一股浓烈的腥味顿时扑鼻而来。明风衡和白螺相握的手下意识地紧了一紧,紧紧盯着前方,眼色凝重。

生死关头,连她这样的人,也不免紧张吧?

他拄着剑,和白螺并肩而立,注视着前舱垂落的帘子。地板上有一层几乎看不见的黑气渐渐蔓延过来,外面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仿佛什么东西活了一样在缓慢的爬行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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