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破军-第一章 旅人
天问剑法在他手中一一施展开来,剑光如闪电纵横,身形更如游龙飞鹤,翥翔不定。一口气将“击铗九问”练了三遍,额头沁出微微的汗,云焕才放缓了速度,剑势渐渐停滞。
问天何寿?问地何极?人生几何?生何欢,死何苦?情为何物,苍生何辜……剑尖在空气中划出凌厉的弧度,最后停下,云焕微微喘息,眼神有了明暗变化:有杂念——这一次,在他竭尽全力练习剑法的时候,居然压抑不住心头翻涌的杂念。短短的一瞬间,他居然想起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姐姐云烛,妹妹云烬,巫彭大人,这次的重任,闪念间,居然还想起了潇……甚至方才湘曼妙雪白的胴体。
那样多的杂念在瞬间不受控制地涌出,牵制住了他的剑势。云焕额头的冷汗涔涔而下,忽然深吸一口气,勉力加快了剑势,控制着心中莫名的燥热——
“刷!”光剑忽然被脱手掷入沙地,直至没柄,云焕筋疲力尽地跪倒在荒漠中,手指深深插入沙土中,痉挛握紧,让粗糙的沙石磨着手心的肌肤。
不行……还是不行。最近心里有越来越多的杂念,那都是以往没有的。
慕湮师父曾说他资质惊人,剑术方面的天分甚至要超过以前的两个弟子,所以才动了爱才之念,打破部族的界限收他入门。空桑剑圣一门传承千年,还是第一次收了一个外族的弟子吧?而且,还是百年前将空桑灭亡的沧流冰族的弟子。
最初授业的三年,他进境一日千里,极短的时间内就掌握了“击铗九问”中最高深的天问剑法。然而回伽蓝城后,虽然剑术上傲视同僚、冠绝三军,可无论下多少苦功,八年多的时间里却从未有长足进步。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决心,精力,时间,都比少年时更投入,却再也没有进步。
被掷出光剑的声音惊醒,湘茫然地睁开眼睛,询问地看着自己的主人。然而她那清澈懵懂的眼睛,陡然便让云焕回想起月下光洁白皙的美人鱼,心中的烦躁和阴暗进一步加深,他迅速转过头,忽然厉叱:“闭眼!”
充满杀气的语调没有惊动鲛人傀儡,湘只是木无表情地乖乖闭上了眼睛。云焕拔起光剑,剑芒缓缓划破他的手心,血如红色珊瑚珠子沁了出来。剧痛让他的气息慢慢平复,然而就在暗夜的静默中,他忽然听到了遥远处传来的惊叫和呼救声。有人?这附近有人?云焕的眼睛陡然雪亮,向着远方声音传来之处掠出,生怕自己来不及赶到那边——湘看到主人起身,下意识地便迅速收拾东西,想要跟上去。
“你在原地别动。”云焕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疲惫不堪的鲛人,“你跟不上我的,等我看明白了再回头找你——你别乱走,在原地点起火当标记。”
“是。”鲛人傀儡低下头,从命。
声音传来的地方大约在十里开外,云焕一边迎着风沙奔驰,一边不停看着星斗判断方位。虽然一刻都没有耽搁,但赶到那里时,一场厮杀已接近尾声。
头顶的星光忽然全消失了,只有漆黑的云在翻涌,发出刺耳的声音——那是大群的鸟灵在此聚集,发出哭泣般的呼啸,扑棱着掠低,狠狠撕裂地上牧民模样的人群。云焕愣了一下,迅速权衡是否出手,但就在这个刹那,一头巨大的鸟灵已经用长长的利爪抓起了一个少年,十指交扣,要把爪中的血肉撕裂。
“阿都!”人群中忽然有个女声叫了起来,一支金色的小箭呼啸而出,夺地钉入了鸟灵的利爪关节上,准而劲,一下子对穿而过。受伤的鸟灵发出惊天动地的嘶叫,黑血淅沥而下,爪子一松,那个少年从半空掉落在沙地上。周围巨大的黑影一下子向着人群中那个发箭的红衫女郎围了过去。
阿都?短短两个音节风般呼啸而过,远处观望的云焕陡然一震,抬起头来,依稀看见了乌云簇拥中那一袭如火的红衫。
无数利爪如长矛般抓了过来,在冷月下闪着金属般的冷光。黑翼的鸟灵变幻出各种不同的面貌,眼里带着嗜血的冷酷,发出类似哭泣的笑声,将那个伤了它们同类的女郎围在中间。红衫女郎却是逆着族人奔逃的方向冲出,一回首,三箭连珠射向追来的魔物,但这一次鸟灵们有了准备,三箭只是阻了阻它们,并无一箭命中。
利爪再度伸来,迅疾如雷电。红衫女郎忽然收起了弓,从靴中抽出一把短剑来,手腕一转一刺,招数极为巧妙,短剑也是削铁如泥,转瞬便在身周画出一道光幕。那些鸟灵再度猝不及防,当先伸到的几只爪子便被削断了,它们纷纷惊嘶后退。
引开了这群嗜血魔物,族人都奔逃得远了,女郎得了这会儿空当,大口喘息。束发的红巾被抓破了,她一头金色的长发如瀑布般泻下。但不等她喘过气来,那些鸟灵再度振翅呼啸而来!
“姐姐!姐姐!”那个逃生的少年眼见情况危急,大叫着扑过来。
“快给我滚开!带好神物,和大家一起快逃!”红衣女郎一边极力用短剑阻挡着纷纷刺到的魔爪,一边厉声大骂,然而方一分心,肩头便被洞穿,“噗”的一声,一只鸟灵顺利地抓住了她,利爪刺穿她肩头将她提上半空。
无数双利爪对着她戳了过去,瞬间便要将那个扭动挣扎的女子撕成碎片。
“姐姐!”地上的少年哭叫着爬过来,但魔物们蜂拥而上,将红衣女子拉扯着,半空中滴下的血洒落在弟弟的脸上。
“姐姐!”少年不顾一切地奔入包围圈里,嘶声大哭,“姐姐!”
“叶赛尔!”那边已经逃离的人群中陡然响起一声大喊,有个人回头冲来,双手挥动着一把巨剑,杀入魔物的包围圈,几乎是不顾生死地想去夺回这个女子。
可哪里还来得及。“嚓!”荒漠里忽然间闪过一道雪亮的电光,撕裂黑暗——那道闪电居然是自下而上贯穿了抓着红衣女子的那只魔物,一击毙命。庞然大物轰然坠落地面,翅膀扫得那个哭叫的少年跌倒在地。
“扑拉拉!”所有鸟灵都被惊动,凶狠的目光齐刷刷凝聚在一处。
那只死去的鸟灵颈部横插着一把银剑,奇怪的是剑身却发着微微的白光,无形无质,照亮了掠到战圈中青年男子那冷厉的脸。闪电般掷出光剑后,云焕也不顾受伤倒地的女子,只是反手从魔物颈中拔出光剑,冷冷地扬头看着半空中云集的鸟灵。
“光剑……光剑!”低低的尖叫在鸟灵中传递,“剑圣门下!”
“你们和智者大人有协定,不得侵扰我帝国治下百姓!”按着剑,时刻防备这群魔物的反扑,云焕也不愿和对方硬拼,只好抬出这样冠冕堂皇的理由,“难道你们以为这里天高皇帝远,便可以为所欲为么?问问我手中的光剑答不答应!”
“是军人!”“沧流帝国的军人!”“哎呀,被看到了呢……”看着拔剑四顾的男子,魔物们相顾片刻,窃窃私语,忽然间仿佛达成了什么共识,一齐振翅呼啦啦往西方尽头飞去,抛下了这顿血肉的盛宴。
荒漠里忽又陷入了令人恐怖的寂静,血的腥味弥漫在夜里。
“光剑……咳咳,剑圣门下?”血泊中,红衣女郎挣扎着站起,想是目睹了方才惊动天地的一剑,她眼里有惊喜交加的光,“难道你是、是……云焕?”
“叶赛尔,阿都。”收剑归鞘,青年嘴角浮起少见的笑意,回头看着挣扎爬起的姐弟俩,“想不到会遇见你们。”
是的,谁会想到呢?这次来砂之国荒无人烟的博古尔沙漠执行任务,居然遇到了幼年时熟识的朋友——那些游荡在沙漠上的民族,逐水草而居。十六岁他随着家人回归伽蓝城后、就没有想过还能遇到叶赛尔姐弟。
“阿都,你快过来,你看这是谁!”叫叶赛尔的红衣女郎在月光下看清楚了对方的脸,惊喜地叫了起来,拉过尚自惊魂未定的弟弟,“你快看,这是谁?”
满脸血泪的少年被一把推上前,讷讷看着比自己高一个头的青年男子,忽然间怔住了,然后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再看。等看清楚那把银白色的光剑时,终于惊喜地跳了起来,一下子抱住了对方的脖子:“云焕!云焕!云焕回来了呀!”
周围那些逃散的牧民陆续回来了,听得姐弟俩的欢呼,不少人聚了过来,将年轻剑客围在中间。但表情却是各异,年长一些的族人都是绷着脸,用疑惑的眼光打量着来客,淡淡地寒暄几句,只有年轻的牧民热情地围了过来,拍着肩膀大声招呼着。他们都是他早年居住砂之国时认识的同伴,如今都已经长成英武彪悍的青年。
云焕的表情却颇为尴尬。长年的军团生涯让他对一切都变得淡漠,几乎不知道如何回应忽然涌来的热情——那些伸过来拍他肩膀的手,在下意识中就被他不露痕迹地侧身躲过,脸上只是保持着礼节性的淡淡笑意。
“云焕!你还记不记得我?”有一双手的动作却是快过其他人,他一侧身,居然躲不过去,那双有力的大手立刻落到了他双肩上,耳边有人朗朗的笑,“我是奥普啊!那时候打群架经常把你压在地上揍的大个子奥普,不记得了么?”
奥普?他微微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到的却是一张古铜色的脸,健壮的躯体和爽朗的笑容——便是方才那个拿着双手剑冲入魔物群中营救叶赛尔的高大汉子,族中第一勇士。云焕嘴角忍不住浮现出一个笑容,却不说话,只微微侧了侧肩,也不见他如何使力就从对方手中脱身出来,退了一步站定。
热情伸过去的手落了个空,奥普忍不住愣了一下。篝火已经再度燃起,看着对方的装束举止,霍然明白了云焕的身份,大家的神色迅疾僵冷下去。叶赛尔定定看着来客,几乎脱口惊呼,但终究用雪白的牙齿咬住了下唇,硬生生忍住。
“云焕!你们全家这些年搬去了哪里呀,都不回这片大漠了么?”只有少年阿都感觉不到大家的情绪变化,带着死里逃生和他乡遇故知的惊喜,一味拉着对方往帐子里走去,“快来喝喝姐姐新酿的马奶酒……比你以前喝的都好喝呢!哦,你知不知道姐姐现在当族长了?好厉害的!这些年来她带着大家在沙漠上逃啊逃,被那些天杀的沧流军队追,半刻没歇下来,你快进来……”
刚撩开帐门口的垂帘,少年的手臂却被猛地拉住了,一个趔趄往外退开。阿都惊讶地抬起头来,看到拦着他的居然是作为族长的姐姐。
“帐子里放着族里的神物,外人不能进去。”叶赛尔重新束好了头发,红衣染血,她冷冷挡在了门口,眼光落在方才的救命恩人身上,一字一顿,“特别是,沧流帝国征天军团的少将阁下!”
“云焕!”吓了一跳,少年阿都陡然低呼,震惊地回头。篝火已经燃起来了,明灭不定的火焰映照着来客身上银黑两色的戎装,袖口和衣襟处都用银丝绣着双头金翅鸟的标记,六翼——那是沧流帝国征天军团中少将的身份标志。阿都不敢相信地打量着他一身打扮,清澈明亮的眸子陡然黑了下去。云焕站在帐篷外,感觉少年抓着他的手指在一分分地松开。他的嘴角忽然浮起一丝冷笑,不等对方的手彻底松开,只是微微一振手臂,便将少年震开,对拦在门口的红衣女子点点头:“不过是偶遇,我也有急事,就不多留了,我的鲛人傀儡还在等我。”顿了顿,青年军人沉吟着加上一句:“只是想向你们买两头赤驼和一架沙舟,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