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心脏的记忆}
“没什么,”她抬眼望着我,说:“你希望我去画展吗?”
我点头:“他真的是个很不错的男生,或许你多多了解,便会改变对他的看法。”我希望我喜欢的男生与我看重的朋友,也能够做朋友。
蔚蓝最终还是跟我一起去了画展,苏灿、青稞以及亚晨都在邀请之列,还有江离曾一起画画的几个朋友,开展之前,那言帮江离弄了个小庆祝会,人不多,就设在了美术馆的会议室里,买了一个五层大蛋糕以及香槟酒。
切蛋糕开酒之前,江离一直在看手表,时不时跑到窗边往外张望,我问他是不是还有谁要来。
他说:“我妈答应过来的。”
那言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说:“你妈或许是什么事儿耽搁了下,我们再等等。”
可最后却等来了一通电话,江离接起“哦”了一句便挂了,脸上不是不失落的,只是他转头的时候已换上了笑脸,对在场的人说:“我们开始吧。”
我握了握他的手,他回头冲我笑,低声说:“我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我想起一面之缘的江离的妈妈,冷冰冰的,没想到对自己儿子的事也这样不关心。
我的叹气声很快被众人举杯的祝贺声淹没,切完蛋糕,趁大家正在嘻嘻哈哈笑闹成一片时,江离碰了碰我的手臂说:“跟我来。”
我问:“去哪儿?”
他笑而不答,索性牵过我的手往外走,我的脸忽然就红了,偷偷瞟了眼房间的人,还好,似乎都没怎么注意到。
江离一直牵着我下楼,往另一栋展厅所在的楼走去,上三楼,小小的展厅内灯火通明,我却被墙上一幅幅画湿润了眼眶,内心在那一刻震惊得无以言说,脚步缓缓移动,墙上的那些油画,仿佛有了生命力,在我目光触及的刹那,画上的场景也鲜活地在我记忆中苏醒——
第一幅,从那言家里出来的那个夜晚,在小吃街我追着熟悉的身影而去,在马路上狂奔,闯红灯差点被车撞……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江离时的情景。
第二幅,我抱着盛鸡汤的保温瓶站在医院的病房门口,神色却在打开门的刹那惊慌失措……
那是我第二次去找江离时的某个情景。
第三幅,画中不再只有我,郊外废弃的灯塔上,落日黄昏,斜阳温暖地照在并肩而站倚在栏杆上的两个人身上,风吹起女孩的发丝,她神色迷茫,怔怔地望着男孩……
那是我与江离第一次去废弃灯塔的场景。
我依次看过去,一幅幅油画,串成了我们相处的N个细节,我无助哭泣时他借给我的怀抱;从疗养院看望母亲回来我累极枕在他腿上睡过去时他低头久久凝望我;寒冬天台上他分一半围巾绕在我脖子上,将我的手包裹在他手中塞进他大衣口袋里;除夕夜大雪纷飞中长久的拥抱……
我们相识以来所有的细枝末节,都凭借他的记忆,佐以感情的色彩,流露笔端。
展厅最后一幅画,没有人物,只有一片一望无际的蔚蓝大海,延绵到天之涯,海之角,世界的尽头。
下面有一行小小的字:送给我的女孩,盛西曼。
我的眼泪哗啦啦地往下掉,模糊了视线,心中被一种叫作感动与幸福的情绪充斥得满满当当。回头,那个给我爱与感动的人正倚在第一幅画旁,微笑着朝我望过来,神色那么温柔,眼眸中凝聚的星光吸引着我的步伐,一点点朝他走近,吸引着我踮起脚尖,顾不得女孩子的矜持,将唇轻轻地覆上他的,闭上眼睛,感觉他的手拥住我的腰,唇上冰凉的触觉加深,淡淡的好闻的独属于他的气息蔓延开来……
忽然,一声重重的响声在我们身后响起,当我回头,只来得及看到一抹仓皇离去的背影,一晃而过的黑色裙角很熟悉,似乎是……蔚蓝。
05
为了办理蔚蓝的收养手续,父亲特意从里昂回来了一趟。办好手续的那天,父母亲带我与蔚蓝一起吃了一顿饭,算是一家人团聚的小小仪式。母亲还请了江离一起,我看了眼蔚蓝,见她神色无异,也就没有阻止。母亲一直很喜欢江离,所以我与江离的事儿也没有隐瞒她,她很开明,非但没有反对,反而很开心。她说:“曾经我还想撮合他跟珍妮,可惜两个人都没那个意思,为此我觉得好遗憾。”
蔚蓝给父母亲敬酒,开口称呼的时候犹豫着不知该如何喊,母亲体贴地笑道:“就叫叔叔阿姨吧。”然后拿出正式的见面礼送给蔚蓝,是一条款式独特做工精致的纯手工脚链,一式两条,我也有一条。
饭毕,他们有事先离开,又叫了饮料与甜点,让我们再坐一会儿。送他们离开之后我去了趟厕所,那时厕所挤满了人,所以再出来时,已是十分钟后。我没有想到,短短片刻,等待我的竟是一场翻天覆地的变化。
餐厅里闹哄哄一片,我们的座位旁被人群围成一个圈,我走过去时还在想,发生了什么事?拨开人群,看到躺在地上的人时,我捂嘴尖叫起来,是江离。他脸色苍白地倒在地上,身体痛苦地蜷缩成一团,嘴角还残留着饮料汁的痕迹,人已经没有了知觉。
我试图去抱他,却被人制止了:“不要动他,120马上就赶到了。”
颤抖的手指就那么僵持在空中,我抬头问蔚蓝发生了什么事情?却见她惊恐莫名地望着这一切,嘴唇紧咬,脸色惨白一片。
她面前的饮料杯被掀翻,汁液顺着桌沿滴答滴答打在她的裤子上,她却浑然不知。
救护车终于来了,我已顾不得蔚蓝,跟着医护人员急匆匆地跳上车往医院去。
等待。
又是这种漫长的焦急的煎熬般的痛苦等待。
那种恐惧感再次席卷而来,深深攫取我的心,如同得知妈妈患了重病那次一样,只是那次有江离在身边安慰我说不要害怕,可如今他却成了让我担心恐惧的那个人。
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急救室的灯,时间仿佛停滞了一般,过得那么那么慢。
当夜色一点点笼罩,急救室的门终于缓缓打开,主治医生疲惫地摘下口罩,先行出来,江离在他身后的床上被护士慢慢推出来。
“他怎么回事?究竟怎么了,现在有没有事?”我跑过去。
医生瞪了我一眼,眉头紧蹙:“你是病人家属?”
我点头:“我是他女朋友。”
医生严厉责骂道:“既然是女朋友,你应该知道他是心脏移植患者吧?怎么还让他在饮料里加佐匹克隆,到底有没有常识……”
什么?!
医生的话在耳畔分散成无数碎片,心脏移植患者……饮料……佐匹克隆……
“喂,你没事吧,喂喂喂——”耳边有急切的声音,有人在摇晃我的身体,下意识抬头,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抱头蹲在了地上,一名护士小姐担忧地望着我,而江离,早已被推进病房去了。
我艰涩地走到长椅上坐下,试图整理此刻乱糟糟的思绪。过了许久许久,我起身,朝医生办公室走去。
深呼吸一口气,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才缓缓开口:“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男朋友做了心脏移植手术,我见他最近饱受失眠的折磨,所以才将佐匹克隆放在饮料里,只是想让他好好睡一觉。”
医生看我的脸色这才稍好一点,叹口气,说:“所幸病人的抗体性很强悍,否则只怕……”他没有说下去。
“他是什么时候做的手术?”我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不自觉握紧。
医生望了我一会儿,说:“抱歉,这是医疗机密。”
“连我也不能说?”我低了低头,哀伤地说:“作为以后要照顾他生活的女朋友,我不想再犯今天这样的低级错误。”
“很抱歉,除了直系亲属,医方不得向任何人透露。”沉吟片刻,他依旧如此回答我,然后起身,做了个请出去的手势。
我走出去,站在走廊上给妈妈打电话,她被我凝重的声音吓着了,忙问发生了什么事。
我低声说:“妈妈,我没事,有一件事想要拜托你,虽然很为难你,可这对我真的很重要。我想请你查一下你们医院关于江离心脏移植的详细记录……”
我又拨通了另一个号码,疲惫地说:“那言,江离出事了,你马上来中心医院。”
挂断电话,我觉得自己浑身力气都消失了一般,我滑坐在地板上,头深深埋进膝盖间,一些记忆纷纷散散地浮上心头——
江离那幅与夏至如出一辙的油画,以及他第一场个展上画作风格的变换。
第一次见到江离时他令我熟悉的着装以及走路姿势。
江离无数个让我恍惚以为看见夏至的细节。
江离说,西曼,我仿佛好久之前见过你一样。
以及,我曾在某本书上看到过的关于“心脏的记忆”的一段话,大致是,心脏病患者换了别人的心脏,那颗心脏到了新的宿主体内,会残留着原来宿主的记忆以及生活习惯,这样的情形,称之为心脏的记忆。
我抱紧愈来愈冷的身体,一遍遍告诫自己说,不会的,一定不是这样的。
“西曼。”那言气喘吁吁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他蹲下身试图伸手扶我,我却一把抓住他的手臂,直直望着他,说:“江离是什么时候做的心脏移植手术,给他心脏的人叫什么名字?”
“西曼……”那言的神色瞬间变得苍白,头微微别开,良久良久,才轻轻地说:“你都知道了。”
“你告诉我,告诉我,告诉我……”我的指甲深深掐进他的皮肤,情绪特别激动。
“别这样西曼。”那言试图拥抱我,却被我狠狠推开。
我朝他大吼:“你告诉我!告诉我啊!!!”
他微微退后一步,神色哀伤地说:“好,我告诉你。”
06
江离是早产儿,生下来便患有先天性心脏病,心瓣膜缺失3毫米,因为太过羸弱,半岁之前都是待在氧气罩里才活了下来。因为家里条件好,所以他得到了最好的医疗救治与妥善照顾。随着年龄长大,他的身体渐渐好起来,只是不能像正常人那样做剧烈的运动,男孩子热爱的一切球类运动他都无法碰触,所以才会选择了绘画。他天赋异禀,对绘画也有着极大的热情,在这个世界如鱼得水。
第一次严重病发是在十二岁那年,因为在郊外写生淋了一场大雨,回来的途中他高烧昏迷在路边。也是从那个时候起,他的主治医生建议他做好心脏移植的准备。往后的许多年,他的家人一直在寻找与等待一颗合适的心脏,甚至为此将江离的病历以及身体各项数据放到了很多国家有心脏移植资格的医院里,等待合适的机会。
“直到两年前的暑假,我们终于等来了这个机会。”那言低声说。
两年前的暑假……两年前的暑假……
我眼前一片晕眩,差点从椅子上栽下去,那言发现异样,急忙扶住我,“西曼,你怎么了?”
我摆摆手,“你继续说。”
那年江离因身体不适从里昂回到家,住进医院接受各项检查与调理,一住就是半个月。
“我还记得那个很炎热的夜晚,堪称那年夏天最高温的一晚,哪怕是深夜气温依旧居高不下。晚上12点多,江离闹情绪要出院,我与他妈妈赶过去劝他,刚到病房没多久,江离的主治医生急匆匆地跑来说,好消息,找到了各方面都非常合适的心脏。”那言顿了顿,过了许久,才接着说:“那是个很年轻的男孩子,据说是煤气中毒事故,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没了生命的迹象……”
“那个男生……叫什么名字……”我的声音已颤抖得不成调。
“他叫夏至。”
夏至……
我从椅子上狠狠跌落在地,心脏在那一刻痛得无法呼吸,原来是这样,原来我设想的都是真的,是事实。
“西曼,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那言蹲在我身边,满脸关切。
我看着他,恍恍惚惚地看着他,惨白灯光下,他的脸开始变得不真切,我想对他大吼,却发觉一点力气都没有,跪坐在地上,反复地呢喃:“你们真残忍,怎么可以这么残忍……他活在这个世上已经够苦了,孤苦无依,你们却连他的心都要摘走……你们怎么可以这么残忍……”
终于,更强大的晕眩朝我袭击过来,我再也没有力气去反抗,任自己陷入昏昏沉沉的黑暗中。
我在大片刺目的阳光中再次醒过来,睁眼,看到妈妈担忧的脸上有哭过的泪痕,蔚蓝坐在她旁边,见我醒来,朝我露出一抹疲惫的笑容,问我:“好点了吗?”
我点点头,“你可以帮我回家拿套干净的衣服吗?”
她走后,我问妈妈:“请你帮忙调查的事情怎么样了?”
妈妈说:“这些资料确实不能对外公布,江离的主治医生正好是你纪叔叔的好朋友,我带你去找他吧。”
医生叔叔说的大致情况与那言并没什么区别,而我现在想知道的是,关于夏至。他为什么会煤气中毒?我了解的他并不是个粗心的人,回想起他失踪前后的那些天,因为在赶一幅去某大赛参赛的油画,他忙得根本没有时间开煤气做饭。而他独居,深夜的那个点,是谁拨打120将他送来医院的?
种种疑点,让我无法相信那只是一桩意外。
后来我常常想,如果那个时候我将夏至的事故纯粹当作一场意外,不再追查下去,是不是一切都会不同。
可是,我做不到,做不到让我曾爱过的男孩就那样不明不白地死去。只是我忽略了,有的时候,真相比谎言更令人痛苦。
一番仔细回想之后,医生叔叔忽然说:“我想起来了,因为心脏移植需要双方监护人签字之后才能实行,可我们没办法联系到夏至的家属,他身上除了身份证外并没有手机也没有任何记录电话号码的本子,所以我们只得……”
“所以你们只得自己做了决定是吗!”我冷冷地没有礼貌地打断他。
医生叔叔叹了口气,低了低头,“这是我职业生涯中最大的污点,这两年我一直觉得内疚,可是,为了救另外一个人,我不得不这么做。”顿了顿,他又接着说:“事后我问过同事,是谁将夏至送到医院的,他们说是一个女孩拨的120,可他们赶去的时候并没有见到打电话的人。”
一个女孩?
我反反复复地想,却怎么也想不出当年我与夏至的生活圈子中,除了蔚蓝,还出现过别的女孩。
正想着,蔚蓝推门进来,手里提了一个大袋子,她扬了扬右手,说:“饿了吗?路过粥铺给你买了最喜欢的青菜瘦肉粥。”
“你为什么要在江离的饮料里放佐匹克隆?”我望着她,她以为我不知道,我怎么会不知道呢,江离并没有失眠的症状,他明知自己心脏不好,断然不会去服用这种刺激性相当大的药物。而佐匹克隆,正是纪睿开给蔚蓝的安眠药。
她的笑容慢慢遁去,手中的袋子啪嗒跌落在地,在寂静的病房内发出一声闷响,重重地砸在我心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