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逍番外:祛魅
许是长久以来积压的负面情绪无处发泄,他忍不住出口嘲讽对方,就像大师兄少年时候一样。
小师妹露出了明显的惊讶表情,似乎从来没有人同她这样说过话。
不过她从来不甘落于下风,很快反驳回去。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吵了半天,齐逍突然觉得痛快。
哪怕对方最后撂下一句“无聊”就走了,他也感觉到发自内心的轻松。
没几日,无崖峰就传出了他和沈青芒吵架的消息,大家突然发现原来这个人也是有脾气的,连琼琚真人都敢骂,如果和他硬碰硬,恐怕落不到好。
围绕他的冷言冷语一下子就少了很多,齐逍乐得清净,终于发现一味忍让只会伤己,只有装上尖刺,才会保护自己。
他开始变得心直口快,甚至有些牙尖嘴利。堵在他心口的大石崩碎,他终于突破瓶颈,到达了元婴期。
“阿逍啊……”师父轻抚着他的头。“你这孩子,总是心思太重,旁人说什么,你便听什么,也不辨别好坏真伪,全都记在心里。为师赠你道号‘谨听’,望你日后能摆脱流言纷扰,多听己心,你的声音,比一切外界之音都重要。”
他那时似懂非懂,却以为自己已经找到了正确的方法。
后来小师妹闭关,妹妹云游四方,大师兄整日埋在书堆里,他便也闭门不出,再听不到闲言碎语,落得清净。
小师妹再出关之时,也到了收徒的时候,她变化很大,往日眼中只有自己,如今却关注许多人。
他为她的变化感到欣喜,小师妹终于开始像个人了。
然而听到师父直接把空置的峰主之位传给她时,他还是觉得有些不妥。
小师妹的性情纵然有些变化,但也不够圆滑,怕是不一定坐得稳这峰主之位。
更何况……
当晚,他做了个噩梦,梦见她坠入深渊,魂飞魄散。
醒来后他心有戚戚,决定阻止她任峰主。恰好不过几日,他新收的徒弟和她的徒弟起了争执,他干脆以此做赌,想让她让出峰主之位。
她那几个徒弟在他看来并无威胁,一个病恹恹,一个娇滴滴,一个木愣愣。他还记得小师妹当年指点他术法,说的话他半个字听不懂,这种天才从来不明白普通人该如何学习,她怕是根本不适合当师尊。
他心中突然涌起了希望。
自己不如小师妹,但自己的徒弟若是胜过了小师妹的徒弟,那么多年以后他的徒弟必定不会再被钉在耻辱柱上,重复他的命运。
他将自己毕生所学倾囊相授,然而怀宁如同当年的他,也是个庸常之人,哪怕再努力,也达不到他想要的效果。
他有些急切,对怀宁多有责备。
那时他并未意识到,这种责难看似是对怀宁不满,实际上是对自己不满。
他始终厌恶那个庸常的自己。
直到后来,怀宁被他逼到崩溃,竟然要退出门派,他又惊又怒,问他有什么可委屈的,然而那孩子却问出了一句“到底是我委屈还是师父委屈?”
而小师妹也问他,是不是嫉妒她。
被人戳脊梁骨的那一刻,他心里的高墙筑起,开始用尖刻的话语回击,说着说着,却真情流露。
他那藏在恶语下的关心,终究是被自己摊开。
那天吵过架之后,他找到怀宁,和他认真交谈。
“师父,对不起。我不该说您没用。”怀宁战战兢兢地和他道歉。
他张了张嘴,也吐出了一句“对不起。”
“我不该逼迫你,把我的想法强加给你。是我太在乎别人的言论,而你比我看得开。”
怀宁有些意外,半晌说:“我知道师父是为了我好,只是用错了方法。”
“不知道小师妹是怎么教的,连阿牛那种看起来很普通之人,进步都如此之大。”他冷静下来,决定放下顾虑去和沈青芒取经。
他带着徒弟去听她的课,发现沈青芒的教学方式有了很大变化,她能把枯燥的知识讲得生动形象,把复杂的知识讲得通俗易懂。她不会怨徒弟平庸,而是耐心地根据他们的情况调整自己授课的方式。
小师妹已经长大了,只有他还在原地踏步。
在那以后,他终于开始尝试与自己和解。
庸常并不是罪过,因为庸常而自卑才是罪过。
谨听,谨听,别管闲言碎语,去听自己的心。
只有自己内心的声音,才是坚定有力的。
“既然师父已经放下了,为什么还要教我们啊?阿娘说你是看我们天资聪颖,才收我们为徒的。”
夭夭和仓庚缠着齐逍讲他以前的故事,他便把过去都讲给他们听,而喜欢问问题的夭夭问了一个让他意想不到的问题。
“你阿娘是如何得知……不,你阿娘还说什么了?”
“阿娘说,让我们出门在外多宣扬宣扬自己是谨听真人的徒弟,好好给你长长脸。”
“嗤……”齐逍面露不屑。“我用你们来长脸?”
“那以后别人问起我们的术法是谁教的,我们就说是施爷爷教的了。”仓庚说。
“你小子,我这些天都白教你们了是吧?”
“明明是师父先嫌弃我们的。”
他揉了揉两个孩子的发髻。“好了好了,我确实是喜欢你们天资聪颖,想教出最厉害的徒弟,不过不是为了给我自己脸上贴金。你们出去说什么都是你们的自由。”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他目光有些悠远。“为了心中最后一点执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