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没送你花
“……”这下该怎么办。
好在很快傅晴便站直了身体,摇摇晃晃地往里面走。
“喂,你半夜敲人房门,合适吗?”
施翩双手环胸,看着毫无形象的傅晴。
傅晴踉跄着走到窗前,望着沉沉夜色,轻舒一口气,转身看施翩,笑盈盈地问:“你这六年怎么过的?”
施翩莫名其妙:“和你有关系?”
“当然。”
傅晴双眼迷离,低声道:“这六年间,我总是在一些时刻想起他……一些毫无防备的时刻。比如有个客户,她儿子上高中,见面时话题总是不离儿子,说儿子多么优秀,又拿了什么奖状等等,我总不以为意。”
因为在学生时代,傅晴遇到过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仰望星空的人。
以前,他们都说陈寒丘高冷不易接近,可她却知道,他冷漠的外表下,内心有多温柔。
这是她的青春里最为惊艳的少年。
“你不会想起他?我不信。”
傅晴一副笃定的口吻。
施翩蹙起眉:“喝醉了到我这儿来发酒疯?如果你是来找和你感同身受的人,抱歉,找错地方了。”
傅晴找了沙发坐下,甩掉鞋,眯眼看了她一会儿,哼笑一声:“游戏玩得有意思吗,又是牵手又是吃饭,还公主呢。施翩,你有没有骨气,当年他亲口说了不喜欢你,都忘了啊?”
施翩居高临下地看着傅晴,问:“你在说什么?”
傅晴歪着头,稀奇道:“不承认啊。毕业那天,他们都在操场上拍照,你去教室找陈寒丘,然后你听到了什么,需要我提醒你吗?”
施翩下意识攥紧了拳,一瞬便松开。
她平静地问:“我听到了什么?”
气氛有一瞬的沉寂。
施翩的意识仿佛被抽离,身体变得很僵,又变得很轻,像又一次回到那个早晨。
她漂浮在晴空,看见阳光洒落走道。
看见教学楼里的楼梯上,少女提着裙摆,眉梢带笑,飞快地往楼上跑,转过二楼、三楼、四楼,像一条灵活的鱼,甩着花瓣一样的尾巴往上旋转游去。
最后她停下来,喘了口气,往教室后门走。
她捏了捏拳头,松开后拍拍自己的胸膛,猜想着自己会收到什么颜色的花束,想今晚回去要用花束的配色画画。
然后,她走到后门,停了下来。听见陌生的声音——
“啧,还带花了。你真喜欢施翩啊?”
“……喜欢?”
他轻嗤一声。
“施翩。”
“施翩。”
和记忆中一样干净,带着喑哑的嗓音唤回她的意识。
施翩抬头去看,藏在房间里的陈寒丘走了出来,他站在她身后,黑眸晦涩不明,正看着她。
她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
第一次想,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轻蔑?嘲讽?不以为意?
陈寒丘压下喉间的涩意,看向傅晴的眼神冰冷,漠然道:“我以为你至少是个言而有信的人。”
傅晴早在陈寒丘出现时便清醒过来。
她轻咬着唇,不敢看他的眼神,揪紧了裙摆。
施翩忽然笑了一下,多可笑呢,她们两个人都轻易被他牵动着情绪。
六年了,凭什么。
她冷静下来,对陈寒丘道:“工作的事改日在说,剩下的资料我会尽快看完。”
陈寒丘没动,眼中的冷意消散,低声道:“我……”
“太晚了,你该回去了。”施翩指了指门口。
陈寒丘看着她,喉结因吞咽滑动了一
下,他松开裤兜里紧握着的拳,停顿几秒,转身离开了房间。
他走后,小小的一隅只剩沉默。
傅晴坐起身,手拨过长发,酒意减了几分,半晌,她哑声道:“抱歉……那天我不是故意偷听的。”
施翩笑了笑:“无所谓,反正是事实。”
傅晴看着施翩脸上的笑,忽然问:“他是不是从来没解释过?”
施翩:“解释什么?”
“他迟到的三小时。”
……
那时候是暑假,是东川最炎热的一个夏天。
傅晴在学校附近上补习班,下课后等着司机来接,司机告诉她路上出了车祸,堵车过不来。
于是,她去路口打车。
经过一条小巷时,她忽然听到了小猫叫,好奇心驱使她往巷子里走,黑沉沉的巷子里,她望见一双幽幽的瞳孔和几点猩红。
烟味弥散开,有人低笑,说又有一只迷路的小猫。
傅晴被捂住嘴的时候大脑一片空白,忘记了反抗,混乱中,她听见自行车清亮的响铃声,她倏地回过神,用力去抠对方的眼睛,踢他的裆部,趁机大声呼救,她用尽所有力气大喊,嗓音几乎刺破黑夜。
又是一阵混乱,她在回过神,身上的衣服还在。
她抬头,对上少年微沉的面容。
“傅晴,你受伤了吗?”他这样问她。
傅晴呆呆地看着他的眼睛,大哭出声,她吓坏了。
陈寒丘给她披上外衣,骑车带她去警局。
在父母来之前,傅晴拽住他的衣摆,眼睛红红的问他,能不能别告诉别人,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他说好。
说完,少年急匆匆地离开了。
傅晴看着他的背影,擦了擦眼泪。
陈寒丘到广场时,离约定时间已过去了三小时。
他找遍整个广场,大汗淋漓,最后在一个小摊边找到了施翩,她蹲在地上,耷拉着脑袋,用小网捞着金鱼,问:“你也是没人要的小金鱼吗?”
“施翩。”他蹲下身,低声喊她。
少女愣了一会儿,忽然蹭得抬起头,明亮的眼睛里满是怒火,她用小网砸他:“你知道自己迟到多久吗?”
陈寒丘微喘着气,狼狈道:“对不起,我迟到了。”
施翩气鼓鼓地骂了他几分钟,看他空空如也的双手,质问:“我丢在你家的防晒衣呢!没带来?”
“……我弄丢了。”他舔了舔干涩的唇。
施翩又气死,怎么不把自己丢了!
……
傅晴轻声问:“那件防晒衣,是你的吧?”
她眼眶微湿,记忆里的那个少年始终为她保守着秘密,不曾对别人透露过一个字。
而她长大后,选择成为一名律师,专接性侵案。
毕业那天,傅晴无意撞到教室那一幕。
施翩在门口呆了好久,忽然转身跑开。她躲在墙后不敢出声。
后来,陈寒丘出来了,神色苍白。她怔怔地看着他泛红、压抑的眼睛,听他哑声说,不要告诉别人。
她点头。
傅晴悲伤地想,她食言了。
她曾以为能永远保守这个秘密,今晚却没做到。
施翩盯着她看了几秒,说:“那件防晒衣很贵,它的结局不会是被剪破丢在垃圾桶里吧?”
傅晴愣了一下:“没有,我还留着它。”
“哦,那就当送你了。”施翩指指窗外的天色,“这个点,在别人的房里发酒疯不合适。”
傅晴慢吞吞地直起身,刚稳住身形,听施翩问:“……我送你回去?”
她静了一瞬,忽而笑了。
这是他喜欢的女孩子,是和他一样温柔的人。
“不用。”傅晴拎起高跟鞋,“拖鞋我穿走了。”
说完,走了。
施翩:“……”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只余一室灯光。
施翩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海风吹进来,她望见深色的涌动的海水,点点星辉落在海面,礁石边海潮起伏,远处灯塔静静亮着。
施翩想起毕业那天。
她在教室门口,呆呆地听着少年否认喜欢她,大脑一片空白,最后回过神,她坐在小区门口。
然后,她发了两条短信。
一条给查令荃,一条给陈寒丘。
此时,施翩望着海面,忽然想画画。
画那个夏夜,被人遗忘在水池的小金鱼。
傅晴撑着墙走到电梯口,余光瞥见走廊尽头的身影。
男人双手撑着栏杆,杆子光泽冰冷,映着泛白的指骨,他低着头,背脊弓起,是陈寒丘。
她抿着唇,迟疑一瞬,喊他:“学神。”
和他们一样,以后她喊他学神。
陈寒丘直起身子,回头看去,目光是凉的。
傅晴咽下酸涩,道:“我不知道你有什么难言之隐,但……或许她只是想要一个答案,真的也好,假的也好,她知道了答案才会跨过去,往前走。”
说完,电梯到了。
她没有在看他,挺直背脊进了电梯。
陈寒丘侧过身,视线落在海面上。
许久,他拿出手机,打开信息界面,拉到最底,点开这六年间始终停留在这个位置的短信。
[不用送我花了。]
她说。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