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第 94 章
董兴昌还是有所不解:“我们一路北上,碰到不少难民,皆言北狄军打过来了。为何王爷说我们面对的是陈章。”
贾赦指着堪舆图道:“这里是北狄通往北疆的必经之路,然而,这里、这里”贾赦连指了几个地方:“皆有山谷,或可寻到通往北疆的小路。若是司徒砾早有准备,北狄犯边的时候,司徒砾派人从此几路入北狄,便可切断北狄军退路,是以,确然有北狄军入过北疆,但本王觉得已然被北疆军歼灭。百姓只听了北狄打过来了,便慌乱逃跑,以讹传讹。”
董兴昌依旧不服,辩道:“自古用兵,孤军深入皆是兵家大忌。除非北疆一口吃下北狄,否则北疆军深入北疆的三股军队必死无疑。”
这也是为何贾赦设计三股轻骑兵深入北疆,但派董兴昌守城的原因。不能说董兴昌此人军事素养不成,而是此人战略思想略保守,适合擅守不擅攻。所谓排兵布阵,唯知人善用尔。
到了决战时刻,贾赦也不藏私:“因为若是本王所料不错,北狄还受到了西路攻击。”
西路?贾琏和柳茂还好,二人对贾赦佩服得紧,从不怀疑贾赦之言。寇浪和董兴昌却有些疑惑,寇浪道:“因为朝廷强大,西海国和北狄向来交好,抱团对抗朝廷。北狄如何会受到西海国的攻击?”
贾赦木鞭往西海沿子一指:“霍焕落罪之后,现在的西海沿子总督是侯孝廉。其主力队伍除了原有西海沿子的守军,另有京营带去的二万大军,实力不俗。寇将军也说了西海国这些年与北狄交好乃是迫于压力,是因为畏惧朝廷。那么,朝廷出兵北狄,西海国必是观望,若是有机会便出兵分一杯羹;若是朝廷以防碾压性胜利,便是紧守国门,避免和朝廷冲突。”
贾赦之言有理,问题的关键是西海沿子为什么要出兵北狄。
果然寇浪和董兴昌都面带疑惑的瞧着贾赦。
贾赦以前只是猜测,但今日看了滨水城以北的状况,贾赦明白了司徒砾的整个阴谋。不,也许不是司徒砾的,而是左寒松的整个棋局。
左寒松作为当年彭州王的谋士,夺嫡失败之后,将彭州王之子司徒硕藏匿于济善堂;而左寒松自己则在西霞寺收徒授课,培养谋士。
济善堂被端了,关于那些杀手的身世秘密朝廷都知晓;但是关于西霞寺的证据却是贾赦派人拿到的,贾赦并没有将此事告诉司徒碧,后来去西霞寺查探,左寒松已经不知去向。
贾赦从不觉得司徒硕死了就代表这个巨大的阴谋结束,尤其左寒松不知去向的情况下。
左寒松能向司徒家的各家王府输出谋士,难道就不能向北狄、西海沿子输出么?左右这些边陲国家都喜欢学习汉文化、也喜欢雇佣汉族谋士。贾赦甚至怀疑司徒碧身边也有左寒松的门徒。
如果这个假设成立,那么左寒松及其门徒便好比能控制大脑的寄生虫。先是司徒岩,后世司徒硫,现在是司徒砾,甚至还有司徒礡,这些都不过是他们的宿主罢了。
在此前提下,司徒砾就藩,加之当初江怀寿投靠司徒砾的时候,带去了岩亲王府的部分势力,其中便包含西海沿子总督侯孝廉。
若是左寒松分别在北狄甚至西海国有门徒做谋士,自然便知道北狄策划入侵朝廷的事,趁北狄三路大军进犯,司徒砾和侯孝廉攻击北狄后方,北狄后方空虚,很快便会被司徒砾占领大片土地和资源。最重要的是,司徒砾可以拥有无数战马。
在冷兵器时代,战马可是非常宝贵的武器。
贾赦有自己的分析,但并没有对寇浪和董兴昌直言。组织了一下语言,贾赦道:“今日咱们在城楼上各位也看见了,但凡大规模作战,战后必有痕迹。但是我看着黑田河以北也不像经历过大战的样子。虽然这一路咱们都接到丢城弃池的战报,却只见了部分难民,并没有多少逃兵。”
贾琏疑惑道:“从咱们北上,一路瞧见不少焦土,黑田河以北也是如是,父亲怎么说没有大规模战事的痕迹。”
贾琏道:“因为那些焦土是收割粮食后,烧荒肥田的痕迹。但咱们一路北上,许多建筑完好,并没有多少断壁残垣。”
贾琏受教点头。
贾赦接着道:“北疆没有经历大规模战争的痕迹,就证明若是司徒砾深入北疆之后是胜利一方。而已司徒砾的实力,要想长途奔袭北狄,还握紧胜利果实,只能是有人配合。本王觉得西海沿子的可能性最大。再一个,为什么一封接一封的八百里加急求援战报是北疆发出的?本王觉得司徒砾甚至预判到北狄会入侵朝廷,提前联合了西海沿子。连加急求援递入京城都是司徒砾算计好的。”
这一番话将在场众人说得个个面色凝重。
若是司徒砾联合西海沿子,趁北疆后方空虚的时候攻打北疆获胜,那么当真还有中路大军进犯平安州么?发兵平安州的到底是谁?
这个还真有,大约贾赦一行出发两个月后,北疆传回的战报尚且是大军还在北上,未曾遭遇大量北狄军。平安州的战报却传入了京城,平安州以北发现了大量敌军。
此时司徒碧已经完成登基大典,改年号为景顺。
景顺帝得知北狄已经临近平安州,不禁想到当年致和帝登基的境况。当年是北疆失手,需要平安州驰援。
这次是北狄主攻中路,直逼平安州,一旦平安州一破,敌军直入京城便无险可守。
景顺帝因此紧急诏各大臣入宫商议,也不用等朝会日了。
好在贾赦出征的时候平安州兵马未动,贾敬道:“皇上,臣以为平安州节度使谭奇胜既是当年大胜北狄的老将,智勇双全,且平安州守军对北狄有着辉煌胜迹,士气更高,只要补给充足,谭将军守城没有问题。”
前兵部尚书程阔在司徒碧登基之后器骸骨还乡,景顺帝为显仁德,同意了,现任兵部尚书是兵部左侍郎卢远文升上来的。
卢远文道:“皇上,臣以为贾将军所言极是。”
景顺帝点头,又问:“北疆可有新的战报传回?不管是遭遇北狄军还是拿下司徒砾,以恩侯的本事,该有消息了。”
这个……还真没有,卢远文摇了摇头。
景顺帝又问林如海:“林卿,现在户部银钱、粮草储备如何?”
现在户部比之周骏誉做尚书的时候可宽裕多了,但是林如海还是得哭穷啊,不然一点儿余地不留,真有急需的时候怎么办?林如海道:“回皇上,这几年户部虽然有些进益,但各地兴修水利、之前荣郡王出征,都耗费了大笔钱粮,现在户部余粮有限。”
得亏贾赦出征之前,将军粮的事甩给了司徒礡,司徒礡因家小不能转移,硬生生的将前去烧粮仓的探子叫了回来,否则若是四大粮仓被毁,现在战事四起,还真有可能出现饥荒。
景顺帝示意知晓,又是一番商议,决定调拨了部分粮草给平安州。京营除了加强京城周边的守卫外,还要划拨一支队伍出来,随时待命。
战报一封一封的传回,北狄军这次来势汹汹,已经兵临平安州城下。而北疆的战报依旧是朝廷军与北疆军在黑田河两岸僵持。
若是景顺帝胆子大一些,或许会直接派京营驰援平安州,将北狄军打回漠北。
但是景顺帝有自己的顾虑。
回到寝宫,景顺帝与皇后张芷道:“为了平安州以北的百姓,原本是应当尽快派兵收复河山的。但现在太上皇还在,司徒礡虎视眈眈。朕全依仗京营和平安州两支军队支持,若是全损耗在这次北狄入侵里,后果不堪设想。”
张芷到底是张太傅培养的女儿,虽也有杀伐决断,也还有几分士族仁心:“只是如此一来,平安州外的百姓苦不堪言,到底于心不忍。再说,终究是得民心者得天下,皇上若是全力出击,不止百姓,臣妾相信文武百官也会拥戴皇上。”
景顺帝在寝宫里转了两圈,却摇了摇头:“不,此时尚且不能全力出兵。若是恩侯在京城就好了,他必有办法。”
若是贾赦在京城,都不用参加议事便知道结果。景顺帝表面上宅心仁厚,实际上为了自身利益,连贾赦的安危都可以靠后,何况蝼蚁一样的平安州以北百姓。
贾敬和林如海因北狄中路军进犯的事,又好不繁忙,但忙完之后,二人还是碰了个头。
关于景顺帝依旧没有下定决心让京营驰援平安州的事,二人知道贾赦临行前那一番分析,更是对此早有预料。
贾敬道:“不愧是嫡子,也不知道将来是怎么个了局。这难道便是赦兄弟那边尚未传来捷报的原因?”
林如海知道贾敬指的是若是贾赦以后功高震主,司徒碧未必容得下他,但林如海依旧摇了摇头:“大内兄做事不像是回避困难的样子。他既是不怕这位,日后也不会怕。”
说到‘这位’二字时,林如海在书案上用手指比划了‘太上皇’三个字。
是啊,贾赦敢直接冒犯太上皇,司徒碧若将人逼急了,贾赦又有什么不敢的呢?
说起贾赦,虽然远在北疆,情报匮乏,人家依旧将天下大势分析得明明白白。
就在贾赦部署好各路军安排之后,与柳茂、贾琏各带四千兵马翻山越岭,奇袭北狄。
从北疆腹地突袭北狄,需要翻过一片绵延的山区,其中人迹罕至、猛兽出没,端是路途难行。
但是荣郡王所过之处,名声极好,沿路招兵买马,其中便有不少北疆猎户,这些人便是最好的向导。再在各部中编入善于开路架桥的工匠,三路轻骑兵便趁夜出发了。
陈章亦派有探子刺探军情,这等一万多大军出发的事并不能完全瞒住。最多不让敌军打探出具体人数,行军目的。
陈章得了探子回禀,以为贾赦要突袭自己后方,还分兵断后。越发不敢出击和朝廷军硬碰硬。
不过数日之后,朝廷三路轻骑兵便到了北狄境内。
司徒砾这次亦是计划周全。
司徒碧登基之后,于司徒砾而言便没有时间窗口了。若是自己只在北疆耕耘,等司徒碧整肃了各方势力,削藩是迟早的事。
就在这是,江怀寿进言道可将自己老师接来为王爷效力。老师学富五车,智计胜自己百倍。
司徒砾本就觉得江怀寿能力不及贾赦,现在有左寒松出马,司徒砾求之不得。
在左寒松的谏言下,司徒砾谎报军情,让朝廷军出师北疆,又令陈章死守,如此一来,不但牵扯了部分朝廷军兵力,还让陈章替自己断了后方;至于另一边西北方向,侯孝廉在司徒岩坏事之后侥幸逃脱,作为曾经司徒岩的势力,归顺司徒砾乃是顺理成章之事。不然等着他日司徒碧翻旧账么?
这样一来,不但北疆和西海沿子在北狄挥师南下的时候双双偷袭北狄后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灭了北狄主力,还因陈章和侯孝廉分守西海沿子和北疆,为司徒砾守住两条从后方偷袭自己真正大本营的路。
没了后顾之忧,司徒砾挥师南下,踌躇满志。
当年太|祖皇帝病重之时,一个北狄便逼得朝廷手忙脚乱,彼时北狄是要分兵守土的。何况现在司徒实际上有北狄、北疆和西海沿子三股势力,虽也要留兵守土,但是压力可比当初的北狄小了很多。
司徒砾对左寒松礼敬有加,二人分宾主坐了,司徒砾道:“薛先生之计果然精妙,前方战报传回,司徒碧只敢让谭奇胜死守平安州,却并不敢派兵增援。”
左寒松毕竟是当年彭州王身边名满天下的谋士,虽然过去数十年了,未必便没有人记得。因而左寒松化名薛翠柏,故而司徒砾称其为薛先生。
左寒松摇着羽扇,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王爷只管等着吧。一旦王爷与谭奇胜相持住,不管是留在京城的司徒礡,还是南下就藩的九王爷、十王爷,得到消息之后必然相机而动。彼时便是我们攻入京城的机会。”
当初老九、老十就藩可是叶贵妃使计故意吓出去的,二人皆怕司徒碧要除掉自己。现在司徒碧如愿登基,两人都料到日后必定削藩。若是天下大乱,自然是要趁机扩大自身实力的。
哪怕不能逐鹿天下,也最好求得自保能力。
不愧是数十年前的知名谋士,左寒松这算计不可谓不精妙了。将东西南北各地势力利用得恰到好处,不管是否是自己的兵力,都可以让对方在自己的大棋局上发挥作用。
司徒砾也觉得自己这次占了天时地利与人和。
就在司徒砾踌躇满志的时候,探子突然拖着长长的尾音喊着‘报——’字急奔进来。
司徒砾霍地站起来,问:“朝廷派兵增援谭奇胜了?”
那探子气都没喘匀,摇了摇头,才道:“回王爷,我军后方突然出现敌军,现在规模未知。”
不但司徒砾,连左寒松都大惊失色。
明明那么完美的算计,哪来的敌军从后方攻来?难道陈章或是侯孝廉叛变了?否则朝廷军几乎没有可能绕到自己后方啊?
“薛先生,会不会是北狄残部贼心不死?”
这也是司徒砾将大军压向南方最担心的一件事了。为此,司徒砾不但放了北狄王及其王室贵族家中奴隶,在北狄争取了一波美名,还不辞辛苦的将北狄王及其子孙都带在军中作为人质。
二人正面面相觑,第二个探子又来了,回报说依稀看到敌军打着贾字大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