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7、明堂-空空
“我以为你死了……”她低声道。
“不会死的……”萧无常摇头,“早就不是人了……”
他说着,咬紧牙关,用力撑开那两道门,不让它们合拢。
“快走吧。”他吃力地对众人道,“若再晚些……只怕……”
话音未落,只听上方咆哮声再度响起。与此同时,下方也传来稀稀拉拉的声响,众人朝下看去,却见无数烟尘徐徐升起,盘旋在那断壁残垣之上,而后渐渐化作无数漂浮的人形,正缓缓排列成行朝正殿而来。
那些人影寂静无声,步伐却十分整齐,皆垂着手脚和头颅。他们不敢仰头向上,只是弓着背郁郁而行,身上怨气重重。
而在那处戏台之上,已到处都是残砖败瓦。上面空无一人,仅有数个破碎的乐器和被撕裂的戏服散落其上,那些头面、珠花和发簪都遗落在地,仿佛穿着之人一夕之间便消失无踪。
上方又震动起来。这一次,群星有了变化,犹如灌注水银一般竟出现了一道道银线,将那些星辰缓慢连结,形成了一幅巨大的形象图。
岑吟眼中所见,三垣二十八宿尽现。三垣乃是上垣之太微、中垣之紫微、和下垣之天市,但勾陈星渐亮,而帝星黯淡,似有华光夺主之相。
“晋书言,日蚀,阴侵阳,臣掩君之象,有亡国。”公输缜道,“岁以饥,荧惑以乱,填以杀,太白以强国战……”
他忽然顿住了,沉默了片刻,忽然摇头。
“只恐你等走不了。”公输缜道。
他言语落,又是一声咆哮,越发震耳欲聋。众人脚下地面摇动不已,四周渐有碎石落下,似是要将此地填埋殆尽。
源今时忽然转头望着萧无常。他盯着那人看了一会,忽然朝他冲了过去,竟穿过他的身体进入了正殿。不到片刻,又窜了出来,冲其余人摇了摇头。
“虽是生门,但门尚未开。”他道,“出不去。”
“难道我们要死在此处?”岑吟问,“这未免有些离谱,横竖列位都非是凡人,难道也要一同陪葬?”
“还差一些……”萧无常忽然呢喃道,“还差一些……”
“差什么?”
萧无常低下头,嘴唇蠕动着,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岑吟凑近仔细地听着,听了半天,发现竟是一具箴言。
他说的是……群星毕现,幽城主出,煌骸祭路,穷兵黩武。
“幽城主出?”岑吟大惊,“难道……那个梼杌是幽寂王?”
萧无常没有作声。但冷星绝忽然脸色一变,朝台阶下指去。
地宫中闪过一道火光,两侧岩壁上的竟瞬间亮起了无数火把,将此地照得越发灯火通明。而在那龙壁之下,一众幽魂当中,一道红色的影子站在正中央,正仰头朝上看。
那是个极年轻的男子,赤着足穿着一身松垮的红衣,周身冒着火光,散落的长发浮动在四周。他脸上的笑容,令岑吟一下子就认出了他是谁。
“是煌骸……”她当即道,“不……是幽寂王!”
其他人倒还尚可,唯有源今时捏住了下巴。那煌骸曾仓皇逃窜回幽寂王墓,被守在大门外的他一掌击回,原该元气大伤,怎会又出现在此?
这火龙之烈,岑吟早已有过领教。她站在萧无常身旁,不知该如何应对。虽然有猜忌他应当并非全盛之体,但仍是觉得心有余悸。
但萧无常仍是摇头。
“还差一点。”他依旧道。
那红衣男子立在台阶下方,笑容越来越怪异。这时上方那两只巨眼瞳孔骤然一竖,四周火焰骤起,当即吞并周遭之物,而那男子则长啸一声,竟复又化作一条瘦长火龙,张开血盆大口朝他们直扑而来。
但就在那一瞬间,一只手忽然伸出来,在那火龙窜出之际猛地抓住了那龙的尾巴,烈火当即顺着他的手指蔓延至了全身,而他则在砂砾中缓缓站起身来。
那只手的主人……是九皇子。
纵然烈火烧身,他却似乎并不痛苦,只是叹了口气,朝上方扬起了头。
在那火光之下,岑吟看清了他的眼睛,两个瞳孔皆泛着紫色光芒,如琉璃一般熠熠生辉。
“我原是……不想让你们知晓此事的。”九皇子朝他们道。
“殿下……”岑吟有些难以置信,“殿下你……你……”
“知道我为什么来阴楼吗?因为我死不了,想死也死不了。”九皇子道,“我跟祸殃……一样。”
皇宫里的人都知道,五岁那年,自己生了一场大病。
但皇宫里的人都不知道,也是那一天,父皇封锁了所有讯息,亲自抱着自己,交到了一位幽吏手上。
“小九可怜啊。”圣人叹道,“小小年纪,没了母亲,竟还一病死了。”
那幽吏接过九皇子,低头看了看他,过了许久才开口。
“敢问陛下,小皇子何字?”
“崇玖。”
“名呢?”
“龙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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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公公。”
海陵城一处贵家庭院内,一名小吏正朝着一位老内监恭敬施礼。
“胡公公,殿下独自出去许久了,我等寻边城中,不见影迹,如何是好?”
老内监站在窗边,仰头望着天上明月,看了许久仍是不做声。
“胡公公。”那小吏又轻声唤道。
“这人老了,就开始恋旧了。”老内监道,“我这几天,总是想起咱们殿下小时候的事。他才几个月大,就交在咱家手上照顾,两三岁大的时候,当真可爱极了。”
圣上有德有行,知情人不多,遣的遣,散的散,并未杀尽,只说图一个行善积德。
“圣上那时候参佛,说释正觉的词写得好,要给殿下做名字。”他对着月亮喃喃道,“披风兮崇丘,玩月兮方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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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身不羁兮太平时节,八纮无碍兮清白谁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