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7、狡兔-雪谷
“这小人参快长成了。”它道,“我的手指骨快被它掰断了。”
说话间,只见那花朵开合不断,迅速凋谢,接着便结出了一粒粒小小的果实。丹青又开始拍着手唱歌,似乎是异族的民谣。哼唱之间,那人参子越来越大,已经放出了红艳艳的光芒。
“等到了晚上,就彻底长成了!”丹青高兴道,“我要去取些甜酒来,大家好好庆贺一番呀!”
参童们欢天喜地,蹦来蹦去,有几个还抱住了萧无常的大腿。
但就在这时,丹青却忽然回过头来,朝上盯住了他后背上那个鬼童。
“这个小妹妹,看着怪可怜的。”他道,“为什么一直跟着小哥哥啊?”
“我也不知道。”萧无常转头瞥了那鬼童一眼,“我先前在一座城里打火龙来着,那时候她就在了。”
丹青想了想,将手伸到头上,将小辫上缀着的人参子摘下来一颗,递给了萧无常。
“给她吃吧。”他道,“吃了这个,诸事无忧。”
萧无常想了想,还是接了过来,塞到了背上那女鬼童的嘴里。她咕噜一声咽了下去,顿时身上便放出光来,竟渐渐现出了瞳孔,阴气也消散了大半。
“小妹妹,你到我这来。”丹青喊她道,“你不用怕。”
那鬼童呜咽了一声,犹豫了半晌,还是跳下来,缓缓地朝丹青走过去。她看着比丹青还大一些,却胆怯地坐在了他旁边,大气也不敢出。
“小妹妹,你为什么要跟着他啊?”丹青问,“你别怕,这里没有人能伤你了。”
那鬼童想了想,嗯了一声,忽然委屈地噘起了嘴。
“我是大约百年之前的祭河童女。”她终于开口道,“我那时候……城里有用童男女祭河的习俗。”
她一边说着,一边给众人讲了过去之事。原来海陵城数千年来,一直有童子祭河的陋习,屡禁不止。黑河之水非比寻常,有时打鱼人出河,总能见天际乌云重重,仿佛有妖孽一般。那时民间还流传着十三太子的传闻。
十三太子,南国志异中有载,乃是百邪鬼之一。传闻他是东海龙王之子,然而据经典所载,东海龙王并无这个儿子。此邪有形却无相,有音却无声,乃是一朵乌云所聚,男子模样,有十数人高,看不清容貌,印绶彩佩却一应俱全,甚至隐约可见头顶长冠。
这世上无人能知十三太子是何模样,唯有小童子能够描述他的长相,皆说他非常漂亮,甚至连衣衫色泽都能描述。然而在他能记录之人看来,那只是一朵诡异的邪云,如鬼影一样,哪有容貌可言。
更为恐怖的是,这邪云不时出现,每每献身便要兴风作浪,唯有以童子为祭,划小船送入黑河当中以供。他来时乌云大作,云散日出时,船上童子已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一滩血迹,血泊中常有那孩子身上的某样首饰,已残缺不全。
因此从那时起,黑河便有祭祀童男女的风俗。百姓们被迫将亲生的幼子献出,叫苦连天,哀鸿遍野。那时黑河并无龙王坐镇,唯有十三太子借敖氏之名沉浮不定,令民众日夜难安。
直到后来,黑河边某日忽然出现一个小童,穿着十分华贵,独自一人在河边行走,却不与任何人搭话,百姓皆以为奇,却又不敢多问,都觉得不像寻常之人。
那小童徘徊数日,某天忽然来到城里,对众人说,他有办法镇压十三太子。
起先众人不信。然而那小童留下镇压之法,却白日飞升,化龙而去,唬得海陵城百姓跪地磕头,直呼神仙。他们不敢怠慢,立刻便着手筹备,以求镇压。
因此,黑河九邪便应运而生。那九个邪物,皆是百姓寻觅而来,投入黑河以作祭祀,分别为琥珀新娘,捞尸童子,幽灵鬼船,东瀛寄木,绣花古鞋,鸳鸯蠃鱼,三目鲛人,独臂天女,忘川冥石。
这九个邪物,有些乃是极为阴诡之物,世间本无法可循,可那童子却说了何月何日何时与何地可寻得,如若照办,便立即可得。它们本也不叫那些名字,乃是后来年岁长了,本就诡异加之以讹传讹,因此才被传得越发诡谲了。
不但如此,那童子还说了镇压的年岁与时辰。百姓们照他说的办了,投入当日,海面上波涛汹涌,苍穹黑云漫步,隐约有凄厉的咆哮声响彻天际,而后又慢慢归于沉寂。
之后,黑河便风平浪静了。十三太子没有再出现过,再之后,黑河龙王受箓而来,镇守黑河,这才稳固了海陵城的山川地脉。
那之后,祭祀黑河之事少了许多,但却并未绝迹。总有些心术不正的商贾,又或是生了孩子却无力抚养之人,要么就是没有养大的童子,一并悄悄买卖,或搜罗童尸,投入黑河之中。或是为祭祀,或是为祈福,邪术屡见不鲜,至今仍旧有人在作怪。
而这鬼童女,便是昔时祭祀之童子。她在河中游荡了百年,一朝被龙爪带上登仙台,却不小心封在了梅花桩上。等了许久才等来萧无常,被他震碎了一道缝隙,这才脱身出来,藏在了他的鞋子上。
那鬼童女断断续续地讲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许多个参童也跟着大哭起来,显然很心疼她之遭遇。
丹青安静地听着,一边听一边拍那女童的后背。他安抚着那个女童,却对她笑了起来。
“罢了,罢了,如今你遇到了我,此孽可满了。”他笑道,“不如……你就留在这里,做个参童吧。”
“怎么做?”那女童抽噎着问,“我……我都无法再轮回了……”
“不必轮回。”丹青说着,拨开一处嫩叶,露出一小片空地来,“把你种出来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