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罗绮者-且听闻说
之后行刺事败,万事皆休,更连累藩国被灭。她未被赐死,而是独自一人居住在长生殿,以此为冷宫,不久后郁郁而终。
秋海潮是她与陛下初见之景。那时节秋意盎然,藩国来使乘船而来,国君在临海之殿设宴款待,席间那少女踩水而舞,明眸皓齿,动人心弦。
“何苦来着。”岑吟摇头,“为一个喜新厌旧的男子而将自己逼迫至此,值还是不值。”
“你还记得柳家酒铺那童女尸吗?”萧无常忽然问。
岑吟点头。于是萧无常便说,其实这姬元澈,非人,而是以三岁童女尸为养,置阴池,十六年睁眼,既开了眼,便送给了那朝国君。
北循朝有童谣唱说,美人冠,玉如颜,十六年,长生殿。
“世人皆以为这童谣唱的是她十六岁见帝君,却不知这其实是她阴年之岁。姬皇后若是活人,入宫时该是十九岁了。”
岑吟忽然想起来,在柳家铺子时,那个妖狐韩舍离也曾经说过这些话。
“这童女尸,到底是什么秘法?死而复生,难不成……她其实是幽人?”
“不是幽人,是死人。”萧无常摇头,“我昔时走南闯北,见过许多外藩秘术。其中一种就是将一百零八个童女尸养在阴池里,只挑美人坯子。那些童女会在池中慢慢长大,十六年后,看能有几人睁眼。”
“不睁眼的会怎样?”
“烂掉,如花期一般,十六年或开或谢。”
“所以姬皇后……”
“只有她一个吧。”萧无常叹道,“毕竟这种童女尸,能养活的,我也只听说了姬元澈一个。”
他对岑吟说,别看戏文里唱得多么大放悲声,其实那东西是死人,根本无心无情,此生注定为祸国而来,名副其实的厉鬼。
只是后人不知玄学,不信鬼神,加诸了许多美好愿望罢了。
“不过有些东西,不知真相也好。”萧无常抱着手臂道,“有些真相,能毁信仰。”
他正说着,却听见一旁有三三两两的菜贩挑着筐归家,路径这处戏台,便说道起来。
其中一个道:“又在唱这出戏啊,那个背剑的小哥怎么没来?”
“哪个背剑的小哥啊?”
“就是那个背着七把剑的,哎哟,也不知哪里来的怪人,亏他背得动。”
“这哥们怎么了?”
“挺怪的,不知什么时候来城里的,一有这出戏就来看,连着好几日了,不知道这几天到哪去了。”
“你管他呢。走了走了,明天吃酒去。”
背着七把剑的人?萧无常回头看了看他们,心想他们大约说的是鬼伍十一。
“他们是在说你们佛国那位护法吧?”岑吟显然也听到了,“我记得你说过,他曾经是姬皇后的侍卫?”
“是。”萧无常点头,“鬼伍十一,家道中落的贵族之子,从小被送进宫,养在姬皇后身边,对她很是忠诚。”
也因忠诚而为她做了许多恶事。
萧无常知道,鬼伍十一出现在海陵城中,其实是在等自己。而这段时日里,海陵城刚好在唱与姬皇后有关的戏文,他便每次都来听。萧无常甚至想象得出他如自己一般站在人群后仰头看的模样。
到底还是有些放不下那个人。纵然几百年过眼云烟,有她的戏文,就还是会驻足观看。
大约,唯有这时才觉得自己仍是长生殿那小小侍卫,守着一个风华绝代的女子,即便她只是一具红粉骷髅。
“我们走吧。”萧无常道,“这出戏,并不好看,也不好听。”
岑吟点头。她转过身去,准备同萧无常离开。
但身后那处戏已毕。有报幕人出来,喊了一句列位客官夜安,将上的是今晚的最后一出戏,讲的是那个长兄寻妹的故事。
名《迷踪记》。
岑吟猛地转过头来,登时朝台上望去。只见那台下走上来一个白衣小生,持着剑立在侧面,随时准备登台。
那白衣小生仙风道骨,妆容画得颇为夸张,乃是一张冷脸,一看便知是执拗之人。随着鼓点声起,他便大喝一声,持着剑一个空翻上了台。
“妖孽!还我妹妹来!”
此人名叫白逐年,乃是新志县一位武生。
他妹妹幼时失踪,不知下落。白逐年跋山涉水,寻觅二十余年,方寻得下落。但此戏结局被人斩去,无人能知他究竟是否救出那被厉鬼所困的小妹。
只知二十年过去,他妹妹却仍是女童模样,与失踪时一般,未有任何变化。
岑吟突然朝人群走去,想要推开他们,近前好好听一听那处戏文。
但刚走几步时,她却忽然顿住了。因为她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一身白衣,打着一把白伞,就站在不远处,也在遥遥地望着戏台。
岑吟记得他,上次见他,是在官道上,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被枕寒星说像具木乃伊。
但此时见他,却发现他解开了包着双手、脖颈和面孔的绷带,露出了一张白得瘆人的脸。
那人很年轻,颇有些英俊,修长的手指抓着伞柄,一动不动地望着戏台看。他左半张脸上纹着一大片红梅花,若非右脸完好,几乎看不清他是何容貌。
岑吟看着他那张脸,莫名觉得有些眼熟,却又不记得在哪里见过。
而那人举着白伞,忽然将头一转,竟看向了她。
接着他举着伞,缓步走了过来。
直至停在岑吟不远处。
“安。”他冷淡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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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