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十二章 孽镜祠堂
岑吟闻言,便抬头去看他,猜疑着这是头什么狼俊?好像什么狼都不俊。
“我不知道什么狼俊,我只在小时候听过一个郎君。”她随口道,“你该不会……是薄命郎君吧?”
唰啦一声,萧无常将折扇一收,轻轻敲了敲自己的下巴。
“薄命郎,薄命郎。心火炽,白骨凉。”他喃喃念道,“此生乱,彼生狂。诛心者,命不长。”
这几句词对他而言,似乎有些好笑。
“其实这薄命,原本是白面,意在称赞面如冠玉。传得久了,失了真,就成了薄命。”他笑道,“不错,在下正是白面郎君,萧无常。”
他说这话时,颇有些得意洋洋,多少带了点卖弄的意思。谁知岑吟一脸漠然地看着他,仿佛见了一个看什么红火就贴什么的沽名钓誉之辈,那眼神中的冷漠,无端令他有些受伤。
“……你觉得我不像?”
“不像。”岑吟摇头,“我自小听过的,都说薄命郎君是妖邪。你身上邪气虽有,却与妖邪不同。何况薄命郎君早就销声匿迹了,你这时再说,实在像冒名顶替者。对了,薄命郎君没有舌头,你有。”
“这薄命郎君,昔时的确曾为妖邪,但如今已不再是了。不过不管他是不是……他都有舌头。”
“他有舌头?你这么笃定?”
“我说了,我就是薄命郎君!”萧无常吐出舌头道,“我有没有我还不知道吗!”
“我不信你,拿出证据来。”岑吟当即驳了回去,“就凭一条舌头,人人都有!”
“这我上哪给你找证据啊!你太难为人了!”
“事实胜于雄辩,没有证据,说出花来也无用!”
“我……你……他……”萧无常给她噎得说不出话,有些急了,“你让我证明我是我自己,这也太难做了!”
他说着,手却动了一下。岑吟以为他一言不合就要动武,立刻伸手向后握住了青锋剑柄。但萧无常将手按在她手背上,又将剑推了回去。
“女冠啊,我真的没撒谎。”他恳切道,“我愿意向我八辈祖宗起誓,你说的那个郎君真的是我。否则我就下九幽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这说话就说话,发誓做什么……岑吟叹了口气,这要真应验了,可就是自己的不是了。
“……倒也不必发此毒誓。”她叹道,“你……当真是薄命郎?”
“是白面郎。”萧无常纠正道,“如假包换。”
“果然跟话本说的一样……”岑吟眉头一皱,“怪不得没长眼睛。”
“谁没长眼睛!这不是眼睛!”萧无常指着自己的眼眶大怒,“我只是眼白黑而已!但此乃身份之象征!”
“眼白黑也就算了,可你连眼珠都没有。”岑吟皱着眉道,“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有眼无珠?”
“我……”
萧无常给她气得七窍生烟,险些背过气去。
“仙师啊,你就信了我吧。”他按着胸口无奈道,“有功夫在此纠葛此事,不如先想想如何出去吧?”
这句仙师,语速缓慢,听着莫名耳熟。岑吟愣了半晌,猛地想起了什么。
“仙师?”她重复道,“难道你……你是那个来找我测字的人?”
“正是。说来还未感谢。”萧无常拱手道,“托仙师的福,我的书童……已经找到了。”
岑吟闻言倒有些惊喜。刚想问他书童在何处,远处却忽然传来一阵凄厉的惨叫声。显然是那群罪鬼发出来的。
响动由远及近,徐徐而至。似乎是那些东西发现了她的踪迹,已经朝着此处来了。
岑吟立刻持起拂尘,踉跄着站了起来。
“那些东西要过来了,”她道,“萧……薄命郎,我们得走了……”
萧无常点头表示赞同。他起手一挥,将身旁那匹马化成了小小一块肩饰,被他收在掌心,扣上左肩。接着他拍了拍衣衫,朝岑吟来时的方向看去。
“此地状况不妙,不如我们先回孽镜祠堂躲躲,再慢慢谈后续之事,如何?”他问。
“胡来!”岑吟立刻阻止,“我便是从那处来的,你是要把人头往罪鬼口里送吗?再说了哪里还有路能回去!”
萧无常抬手一指,岑吟转头去看,却见身后屋舍浮动起来,原是鬼打墙一般,片刻后竟然徐徐散去,现出了那远处祠堂。
“现在如何?”他问。
“这……”
岑吟犹豫了,心知他有些手段,当不是沽名钓誉之辈。但是她却不解这家伙为何非要回那凶险之地?
“萧先生,你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她问。
“自然是丹药。”萧无常冲她一笑,“常言道,极险之地极安。何不一试呢?”
岑吟不肯,觉得此法不妙,需从长计议。但萧无常哪容她计议,已经摩拳擦掌,预备先下手为强。
见他如此,岑吟想着也顾不了许多了,扶着墙壁便欲走。但她一挪步,膝盖便又疼了起来,摇晃着险些摔倒。
萧无常眼见着她额头上都疼出了汗,便来到她旁边,朝她伸出了手臂。
“来。”他自信地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胳膊,“我抱着你走。”
岑吟觉得自己听错了,若是没错,那就是他疯了。
“不知礼数!”她断然喝道,“我是出家人!”
“我也是出家人,你别多想。”萧无常急忙解释,“而且我与其他男人不一样——”
“是多个东西还是少个东西?还是说……你是女子?”
“怎么可能,”萧无常一个头两个大,“这样说吧,我,不是寻常男子,你与我亲近,不损修行。”
“谁要与你亲近!”岑吟以为他轻薄自己,气得想拿拂尘打他,“薄命郎!真想不到你看着道貌岸然,居然是浮浪之辈!”
“不不不,不是这个意思……”
萧无常心知她误会了自己,但眼看着那些罪鬼气息已经越来越近,显然来不及多说了。他叹了口气,决心还是先把她带到安全之地要紧。
“女冠……得罪了。”
萧无常说着,一把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托在她膝盖下,竟将她横抱了起来,朝房上一跃。他速度极快,如疾风一般,瞬间便跃上了房顶,直朝拱门而去。
岑吟清修多年,满心都是清规戒律,哪里遇到过这样随性的男子,当即唬得脸都青了。
“放我下来!”她生气道,“无礼之人!”
“我说了,我非寻常人,与你近身,不会损你修行。”萧无常怕她掉下去,就朝上掂了掂,“哟,倒是有些分量。”
岑吟涨红了脸,愤而去推他的肩膀,谁知无论她怎么推搡挣扎,都撼动不了他分毫。她急了,也顾不得什么矜持,竟张口去咬萧无常的脖子,想叫他吃痛松手。
萧无常被她咬了一口,便故意捏了下她的腰。岑吟马上松口,又气又急,想打他又使不上全力,只能大声呵斥。
“登徒子!”
“分明是柳下惠。”
“贼竖子!”
“我乃名门少爷。”
“萧贼匹夫!”岑吟骂道,“再不放我下来!我割了你的舌头!”
“你若有这本事,只管来。”
话音刚落,萧无常骤然一跃,正落在拱门之上。他抱着岑吟,转身回望,只见遥遥之处一片血红色。那些罪鬼显然看到了他们,正朝这边疾驰而来。
“可真是好气势啊。”他感叹道,“我朝之兵若有这般气势,何愁不能平那漠北之患。”
“你倒是关心天下之事!”岑吟挣扎不脱便恨恨道,“道家常说无为而治,乃顺应天意,我朝帝王乃是神子,何须你来品评!”
“这话说得极是。毕竟我不在人间,已六百余年。”萧无常叹道,“罢了,如今看来,还是要先解决这里的事再说。”
他说着,从拱门处跃下,朝另一侧回廊跑去。金光闪过后,他已带着岑吟来到一扇木质拉门前,见四周寂静无人,这才停下脚步,小心地放开了岑吟。
见她一下来便拔剑对着自己,萧无常觉得有些好笑。他不在意岑吟愤慨的神色,上前扯开那扇拉门,示意那女冠不要多问,先同自己入内躲避罪鬼。
“这地方能躲罪鬼?别哄人了!”岑吟生了他的气,哪里肯信,“我真是信了你的邪,这分明是你的诱骗之法,果然你有问题!”
“反正来都来了,你不信我,也没人可信不是吗?”萧无常笑道,“既来之,则安之。走吧,随我进去就是。”
他说着就去拉岑吟,毕竟远处那涛涛红浪将至,也由不得她选择。将岑吟拉进来后,他便立刻回身将门咔嚓一声关紧了。
“你——”
“别生气,我给你陪个不是。”萧无常安抚她道,“先待在这。保命要紧。”
岑吟窝着一肚子火,却也只得朝向周围看去。举目所见竟是一间内室,十分宽敞,三面皆立着巨大屏风,面前是一张榻,几乎占了半个屋子,左边放着漆器,右边摆着博古架。榻上置着一方几案,上面摆着烛台,文房四宝和摞好的三个竹简。
这似乎……是那教书先生的书房。
“这是那罪鬼之首的书房?”岑吟诧异道,“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如果说哪里最安全,那一定就是那位教书先生的房间了。”萧无常摆弄着屋内的玩物道,“他这里好东西不少啊。果然,这地方寻常必然是不许那些罪鬼进入的。”
“你是想说……中原人尊师重道,礼敬长者之故吗?”
“一部分原因是。”萧无常点头,“另一部分,是因为人都有私心。他显然在这里藏了贵重之物。若如此,他怎么会允许旁人踏入呢。”
岑吟暗道你还不是不请自来,登堂入室了。她瞥了萧无常一眼,仰头四处查看屋内景象,却也没见到什么特别之处。好物虽多,却都不算什么难得一见之物,还没有师傅庭院内的摆设多。
不过进入这房间之后,她就觉得身上好了不少,阴邪之气去除大半,膝盖也不那么疼了。看来果然这地方和别处不一样。
“哎哟,这屏风倒是不错。”萧无常忽然在她身后道,“你看那山水美人图,应当是幽朝工笔大家张险之的作品。若是珍品,那可是古董啊。”
他居然还有闲情逸致欣赏画作?岑吟惊讶转头,果不其然见萧无常正站在一道屏风前,对那屏风上的画啧啧赞叹。
岑吟知道张险之。幽朝迄今已有千年,张险之为幽朝寂王时人,生而善画,史书留名。但可惜……
“可惜……如此善绘之人,却被幽寂王砍了双手,流放致死。”萧无常摇头道,“果然暴君终究是暴君。”
岑吟不知他为何作此感慨。但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了一股阴冷之气。隐约之间,还传来了阵阵鬼哭之声。
她立刻握紧了手中拂尘,转向房门谨慎以待。
“……那些东西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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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不冠带,主不还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