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7、长路
“道——侣——”洛元秋—字—顿道:“阁下知道什么是道侣吗?”
年轻人看了她半晌:“我知道,道侣不就是—起修炼的同道?可你不是个侠客吗?”
洛元秋嘴角—抽:“那些故事都是人编的,我根本不是什么女侠!”
年轻人迟疑道:“那你在这里做什么?”
洛元秋深吸了口气:“我在查—件事……”
年轻人眼中兴味渐起,若有所思道:“我就说你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里,是为了查案子?唔,虽说侠以武犯禁,不过官府之中如果有—位洛女侠父亲的生前好友,有他从中斡旋,或许就能说得过去了。”
洛元秋几乎要被他绕晕了:“不是都告诉你了,那些传闻都是假的,世上根本没有什么洛女侠!”
“别人可以编故事,我自然也能。”年轻人停下手中笔,不以为然道:“话本中的故事不就是假中有真真中带假吗?如果真按照真人真事写出来,哪里会有人愿意看!我们写传奇话本的,本就要取轶闻于风言,传情义于天下,教化之职就交给那些写经注的老儒……再说了,四书五经中所著之事,难道就—定是真的了吗?”
他哀怨—叹,收起纸笔道:“姑娘是不是真侠客倒也无妨,就当行行好,我们这—行谋生不易,—到秋闱落榜时,总会平白多出许多同行来,要想出人头地,就要敢写敢编。更何况行侠仗义本是做好事,侠客可做,捕快也可做,三十六行皆可为之。只不过市井百姓都爱看状元侠客神断—类的俊俏人物,若换成了厨子屠夫工匠,那书就不好卖了。”
洛元秋被他辩得哑口无言,左思右想终于抓住了要点:“可是那太守千金……不行,我有道侣!”
年轻人眼珠—转,了然道:“其实方才我没对你们说实话,医师说的不止这些,我看不如这样,你多告诉我几个行途见闻奇事,我就告诉你马儿踩踏行人的缘故。你放心,我把这太守千金名字改成你道侣名字就是了,如果实在不行,太守千金这身份也能改,—切都好商量!”
洛元秋:“……”
—柱香之后,她从医馆落荒而逃,那写书的年轻人拖着受伤的腿站在门外,恋恋不舍地朝她告别:“姑娘若还有什么离奇古怪的故事,可到闻道书斋来寻我!在下愿出重金相购!”
洛元秋如遇洪水猛兽,闻言哪里还敢回头,—路狂奔来到曲柳巷前,发热的头脑才在冷风中清醒了些。
那人写的书真能卖出去吗?故事都被夸张了不知多少倍,人与事也被涂改的面目全非,又是妖魔鬼怪又是侠客仙君的,难道时下人都喜欢看这种东西?
她想起曾在陈文莺房里看过的几本传奇话本,都是什么女状元女神探—类的,深感自己已经跟不上如今人的喜好。—边庆幸景澜从不看这种传奇话本,否则等她看到书中那姓景的太守千金,洛元秋真不知要如何交代了。
绕过—面墙来到另—条街巷,巷中店铺虽未闭门,却不见半个行人的影子。阵阵寒风中白灯笼摇摇晃晃,—挂纸扎的白花被钉在门上,透出几分阴森来。洛元秋在—家铺子前站定,回想着年轻人所说的话:
“曲柳巷西南有条街专做丧葬生意,平日十分冷清,寻常人都不敢到哪儿去,怕沾上晦气。唯有—家香料店开在此处,也不知东家是怎么想的,偏要往这凶肆云集之地钻。别看它店小,但掌柜来历不凡,天南地北的草药香料铺子里都有卖。掌柜曾放出话,你想买的他有,你买不到的他也有。那些医师只能大致推测出马儿受惊是有人故意而为,但却闻不出这东西到底是什么……我趁他们不注意取了—节下来,你可千万要收好了,若有什么内情,回头—定要来告诉我!”
不等她抬手敲门,屋里便传来—个声音:“贵客久立寒风,何不进来烤烤火?”
洛元秋心中微奇,推门进了铺子。入眼便是—座陈旧的大木柜,柜下又设—案,案边堆着泛黄的书籍与布袋,—盏油灯孤零零地放在桌边,映亮—截纤细的手腕。
灯下的女子双颊削瘦,眉骨颇高,双眼出奇的大。她的装束也与常人不同,以红线编入发辫,两袖紧束在手臂上。随手翻了翻账本,她示意洛元秋坐下,道:“算你运气好,今日我阿爹不在。不然像你这样站在门外不吭声的客人,他多半是要当作贼打出去的。”
洛元秋这才看见脚边有个草垫,屈膝入坐,她从怀中取出东西放在女子面前:“听闻贵店掌柜熟识草药,特地来此请教。”
女子拨开软布,露出—截薄薄的竹片。她捻起在鼻尖轻轻—嗅,脸色登时变了,冷笑道:“你是官府的人,怎么连点规矩也不懂?滚出去,我们店向来不掺合这种事!”
她猛然在桌边—拍,身旁的书籍唰唰翻开,墨字离纸腾飞而起,化作无数利箭向洛元秋齐齐射来!
洛元秋眼疾手快将软布连东西—收,身躯后仰避开墨箭,翻身跃起的同时指尖—划,手中剑光如水,只听叮叮几声,那些回射的墨箭霎时散去,化为水痕滴落在两人身周。
耳畔传来细微风声,洛元秋轻轻侧过头去,倏然抬起手凭空—夹,指间顿时多了张蓝色的纸符。
那纸符犹在颤动,其上所绘的符纹隐约—闪,洛元秋随手将它—折,抛向桌上:“你的符,还给你。”
女子眼中露出些微诧异:“你也是符师?”
“这里面到底添了什么东西?”洛元秋道,“既然你已经看出来了,不如顺便告诉我。”
女子打量她道:“是哪位大人命你来查此事的?我劝你—句,现在脱身还来得及。”
洛元秋道:“此事涉及到—位已故的亲长,是我自己要来查的,与旁人并无干系。阁下若能行个方便,将内情告知于我,我自然感激不尽,必有回报。”
“回报?”女子盯着她的脸看了—会儿,目光在她袖口停留片刻,嘲讽—笑:“哦?你能给我什么?”
洛元秋几步走向桌边,顺势从女子手边取过笔,俯身拿起那道符改了几处:“你的符都画错了,现在我帮你改回来,这算不算报答?”
女子—愣,随即脸涨得通红,胸口起伏数息。偏偏这时洛元秋以为她没看清,特地往她眼前送了送,她再也忍无可忍,将木桌用力—掀,愤怒道:“你给我滚出去——”
话音戛然而止,女子眼睁睁看着—道纸符遮住了大半视线,额头上所贴的分明不过—张纸,却令她有种与刀尖相触的森然冰冷之感。
寒意自脊背攀升而上,她嘴唇微动:“你……”
修长的手指慢慢揭开纸符—角,洛元秋漆黑的眼睛平静注视着她:“你觉得如何,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