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9、番外3猫窥玉-下
辛五顺着他的背道:“我何曾对你食过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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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慎微听得僵住身形,直起身时,支了下额头。他折身返屋,对药王道:“你要的东西,景行宗年年皆会供应,你今日治一治外面的人。”
药王不解道:“仙使大人,您为一个魔人的男宠求情?”
“不是。”景慎微没有多答,转身进了后面客院,落上锁。
药王听不懂景慎微的回答,我懂。
景慎微确实不是为辛五,他只是本能地不想鬼门君不开心。
景慎微那夜留宿在客院,药王回来报说:“那男宠也不知因何,失了金丹,又元神不整,体虚亏空。魔君好生霸道,要我用归元丹治他。归元丹难炼得很,我统共也没几颗,哪有都给他的道理?”
景慎微沉默着听药王说了,压了一块令牌在桌面。
药王认出那是景行山的通行玉牌,惊得目瞪口呆,匆忙用力点头。有了这块令牌,他就能出入景行山,采得景行山脉深处的稀世仙草。别说归元丹,便是更珍贵的丹药,都够他炼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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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慎微那夜没有睡,夜半时,他拎了一打酒坐在屋檐上,对月饮尽。
主人和辛五就住在后排的客院。景慎微坐的地方,被檐脊挡了身形,后排的人瞧不见,他明白自己在鬼门君那是不讨喜的,得体地回避。
他在客院住了三日,每日听药童来报魔君今日得了什么药丹如何高兴、明日与男宠去了药山如何欢娱、后日借了药炉说要练出奇药,还有那男宠如何对魔君百依百顺、事必躬亲。
他面无表情听着,听到主人高兴时,神色不自禁转暖,在听到男宠时落寞地垂眸不语。
第四日,主人带着辛五走了,景慎微才走出客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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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慎微一直得体地避免与主人正面相遇,其实他们有过许多相遇,只是每一次景慎微总能在很远的地方一眼认出主人,然后远远地跟着,不打扰。
所谓的王不见王,看热闹的将此当作噱头,实际有一半是鬼门魔君的刻意回避,还有一半是景慎微小心翼翼的配合。
我陪了景慎微七年。
七年是二千五百多天,这二千多天里,我没见他笑过。
和我一起陪着他的,还有一只黑金客铃。那客铃被他日日佩戴,常年抚摸,变得通体光亮。他隐约记得客铃是故人所赠,却记不起故人是谁,因何而赠,只想着这是极宝贵的东西,极是爱重。
我是知道的,这客铃其实只是主人借花献佛、顺手而送,并非主人亲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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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为一只猫,我早有自己寿数不长的觉悟,但在最后的日子里,我却奢望能多陪陪景慎微。
他太可怜了。
他那般强大,呼风唤雨,无所不能。可他没有快乐,没有寄托,没有依靠。
他是世人眼里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只有我知道,他并不觉得自己是英雄,他渴望的只是凡人的快乐。
他每一天都在难过。
更可怜在,他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何难过。
他经常在夜里看着世间万家灯火,旁人说他这是心系天下,我却知他只是在寻找一盏灯做他的归处。
他太孤单了,我舍不得丢下他。
在我生命的最后时刻,已经很难睁开眼,我闭着眼时,总会想起景慎微在灯下写信的样子。
他从不肯将那些信示与人,有的信写完就烧了,只有最早写的那一批夹在书里,逃过了火烧。
我曾不小心踢落他书堆,见过几封从书页中掉出来的信,那信纸发黄,有些年头,大约是在他苏醒头一年里写的。
若我识字,便可读出:
“鬼门君。
睽违日久,拳念殷殊。
市有诞妄录诸书,于君多有冒犯,然越禁越盛,乃至洛阳纸贵。查知,书库多置于魔域,直捣书库,方能一举销尽。此离明岁仙魔商盟尚有时日,恐日久书滥难禁,故修书与君,望仙魔两道共禁此书,盼复。”
这是第一页,后面还有几页,每一页都写了一件公事,末尾都写着“盼复”。
景慎微处理每一件仙务,都会念及便利魔域,以修两道之好。魇门十使与景行宗往来频繁,其实这些事不必专门修书给鬼门君。
而他,却以每一件公事为由,给鬼门君写了一封又一封的信。
盼复。
盼复。
盼复。
未曾寄出的信,哪等得来回复。
景慎微曾问我:世人皆爱读诞妄录,书中鬼门与洗辰百般恩爱,为何书外两人却如陌路?
陌路到,连写信,都要小心措辞,写了又不敢寄。
他问:我是否与鬼门有故?
我点过许多次头,他也不知信了否。可我点头有何用?景行宗不点头,世人也不点头。世人爱读诞妄录,却不愿少一个正道英雄。
景慎微啊,我要走了,你一个人莫要太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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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利众生者无敌”——读过后便背下来的句子,准确出处未查知,大约是明代王守仁先生所著。
【注2】“人生南北多歧路,将相神仙,也要凡人做。”——出自清代吴敬梓《儒林外史》卷首词《蝶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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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个番外要写甜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