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三更合一
张荷想了想,回答道:“总得去个十几日吧,做戏做全套,既然是让姐姐姐夫帮我找婆家,我总得在他们那儿住一些时日。”
那我们便没有机会告别了。昭盈情绪低落地抿起了唇角。
张荷见昭盈半垂着脑袋不说话,有些疑惑地问道:“怎么了?”
昭盈暗暗舒了一口气,神色放松下来:“没什么,预祝你计划成功。”
“自然会成功的。”张荷轻松一笑,她耳垂上挂着的银莲蓬耳坠随着她的动作晃荡了起来,将她的笑容映衬得更加好看。
之后,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一直到王氏在隔壁喊张荷的名字,张荷才起身回家。
看着张荷离开的背影,昭盈心中顿时难过了起来,她从小到大的玩伴啊,除了段凌以外,她和她最是亲近了。她要离开了,却没办法和她道别,她们以后再也没有机会见面了。
昭盈感觉到自己的眼眶一片温热,在眼泪即将流出来的时候,她曲起手臂,将整张脸都埋了下去。
没过一会儿,一个怀抱突然将她搂入了怀中,段凌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她的身旁。
“阿盈,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段凌料想过昭盈会伤心,他那时候便想着自己会安慰她,他也确实这么做了,不过他此时此刻突然觉得,自己的安慰有些苍白无力。
昭盈闷闷的声音从他的怀中传了出来:“…我知道,我都知道,不说朋友,就算是亲人、夫妻,也有分开的时候,谁也不可能永远陪在谁的身边。”
“只不过知道是一回事,忍不住难过又是另一回事了……”昭盈的声音中已然带了哭腔,听得段凌心里也忍不住跟着酸酸涨涨,他想开口说些什么,但一向聪慧的他此刻脑中一片空白,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只能收紧手臂,更紧地拥抱住了昭盈。
感觉到段凌无声的安慰,昭盈抬起手来回搂住了段凌的腰。
两颗心在彼此的温暖中,渐渐平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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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昭盈和段凌带着那样东西逃离了京城,后来,昭盈失忆了,段凌便替昭盈一直守着那样东西。那样东西对于李家来说至关重要,同时也是昭盈和段凌身份的证明。
昭盈和段凌合力,将形制简单的四柱架子床往外拖了拖,露出了平日里被床挡住的那一面墙壁。墙壁上敷着一层并不算太细腻平整的墙腻子,这个样子很是符合段家没什么钱的家庭情况,让人看不出异常。
段凌拿着工具,找准位置,先是刮掉墙腻子,露出了墙里的砖石,而后他再用工具撬开砖石,伸手至墙里特意凿出的空间中,拿出了一个东西。
那东西被好几张手帕层层包裹住,那些手帕瞧上去很是陈旧,有些还带着污渍和已经被河水晕染开的暗红色血迹,每一个痕迹,都在述说着曾经发生的事。
段凌将东西交到了昭盈手上。
昭盈沉默了片刻,而后抬手,慢慢地解开了一层又一层的手帕,最后只剩下最里面那层明黄色的帕子。
看见那张帕子,昭盈的手不住地颤抖了起来。
这天底下最尊贵的颜色,经过多年,已然退去了曾经的鲜艳,可它仍旧好好地保护着那样东西。
昭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抬手解开了最后一张手帕,被层层保护着的东西终于露出了它的模样。
李家的传国玉玺。它代表着李家人的信念,她的父皇和皇兄们至死都不愿让它落入篡国贼人的手中。
昭盈的胸口不住地起伏,她的眼眶中盈满了泪水,但她咬着牙,没有让泪水滴落下来,她努力深呼吸,好一会儿才让自己重新恢复平静。
昭盈抬起手,动作小心地重新将一层层帕子系了回去,每系一层,她便在心中呼唤一声。
父皇,大哥、二哥、三哥、四哥、五哥,你们放心,我一定将玉玺完好无损地带回去。
系好最后的一张后,昭盈从怀中摸出了自己的帕子,包裹在了最外面。
她心中的信念和父兄的一样,她和他们同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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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中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大江南北,百姓们欢欣不已,隔绝已久的南北方重新连接起来,不少人开始前往京城,特别是读书人,新朝廷必定会重开科举,等待好几年的他们自然不能错过这次机会。
唐员外主动找到书塾中几位教书的先生,言明若是想去京城参加科考的,他可以出钱资助他们。这正好便宜了曾怀正,他当即向唐员外请了辞,唐员外依诺要给他一些钱财,不过曾怀正并没有要。
曾家很快便收拾好了东西,对外称他们将回府城里去住,临行前,喜爱段家姐妹的岳氏邀请她们去府城里玩几日,段家姐妹自是欣然同意。
离开的那一日,昭盈站在院中,看着往日里让她觉得温暖安然的院子,她的心中止不住地涌出惆怅之情。
以后,她再也不会回到这个地方了吧。
想到这儿,昭盈抬头朝着后院的方向看了一眼,她期望听见一些动静,可按着习惯,那些动静不可能在这个时间段出现。
昭盈在心中叹了一口气,到最后,她和谁都没能好好的告别。
眼见着时辰差不多了,就算是再失落,她也应该离开了。昭盈抬脚,正准备往院外走去,这时,后院突然响起了一声熟悉的叫声。
昭盈脚下的步子一顿,她立刻回身,仔细地聆听了一会儿,可那叫声并没有继续响起。
是她太过期望出现了幻觉吗?昭盈双唇紧抿,固执地站在原地听着。就在她即将放弃的时候,“嗯嗯嗯”的叫声清楚地传了过来,仿佛是在呼唤着她一般。
昭盈抬步奔去了后院。她一开门,就看见久等她不来,转而去祸害菜地的某只黑白圆滚滚。
几年过去,曾经的小食铁兽已经长成了大食铁兽,依旧不变的,是它圆滚滚的身材。
圆滚滚一看见昭盈,便朝着她跑了过去,而后像小时候一样,一个翻滚靠近昭盈身边,牢牢地抱住了昭盈的大腿。
这个动作,立时将昭盈心中的离愁别绪驱散了几分,昭盈脸上露出了柔和的笑容,她垂首去看许久没见的某只圆滚滚。圆滚滚瞧上去比往日兴奋许多,它不停地“嗯嗯”叫着,还想将昭盈往竹林里拉。
昭盈顺着它的力道走到了竹林边,而后她努力抽出了自己的腿,俯身抱住了圆滚滚。
“我和阿姐等一会儿便要离开了,恐怕以后再也无法相见,幸好今日你来了,我们能好好地告别。”
昭盈有些失落的情绪立即感染了圆滚滚,它兴奋的叫声停了下来,安安静静地被她抱在怀中。
“这些年来,多谢你的陪伴,能够和你相识,我觉得很是开心。”
这话,是对圆滚滚说的,也是对不能好好告别的人说的。
以往分外活泼的圆滚滚安静地待在昭盈的怀中,它虽然并不能听懂昭盈的话,但它能清楚地感知到昭盈的情绪。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声距离很近的叫声突然响起,昭盈抬头看了过去,不远处的竹林里有另一只食铁兽,它借着竹林的掩映,正看着昭盈他们。
很快,昭盈怀中的圆滚滚也叫了一声,似乎在回应竹林中的那只食铁兽。
昭盈放开了圆滚滚,圆滚滚告别地用脑袋顶了一下昭盈的大腿,而后很快爬上了山坡,到了陌生食铁兽的身旁。
两只食铁兽亲密地蹭了蹭对方,圆滚滚转过身来朝着昭盈叫了一声,然后两只便相伴离开了。
昭盈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它今日过来是为了和她分享喜悦,真是太好了。
虽然她和它即将分别,但他们都将开启一段新的生活,而且她和它并非孤身一人,都有同伴和他们一同走下去。
昭盈站起来,准备离开后院,结果她将将转身,便看见站在门边的段凌,他应该也看见了刚才的那副场景,此时他的脸上正一片柔和。
虽然他一贯都做出很嫌弃某只圆滚滚的样子,但昭盈知道,他其实也觉得圆滚滚十分可爱。
见昭盈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段凌的呼吸一滞,他立时平复了微微翘起的嘴角,让自己恢复淡然的神色。
昭盈走到了段凌身边,她正准备开口说话,段凌却突然牵起了她的手,转身就走。昭盈跟着段凌的动作迈动了脚步,她的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好吧好吧,不逗他了。
昭盈回握住段凌的手,脚下的步子加快了几分,她来到段凌的身旁,和他并肩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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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会在府城里住三日,三日后我们上山赏花,结果遇上意外,马车掉落山崖,我们俱都不幸遇难。这样,我们就能顺利地消掉现在的身份。”
去往渝州城的马车上,曾曦平静地和昭盈说着之后的计划,越是这种时候,他们越是需得安排周全。
虽说曾家人也骗了她许久,但昭盈对于曾家人没有丝毫介怀,仍旧和他们像之前那样相处。曾家人对她的态度也没变,只是私下里称呼却是变了,这让昭盈有些不习惯。
“公主,到时候我们会另换身份入京。”
昭盈点了点头,她自然是对段凌他们的安排没有异议。
马车到了渝州城,正是该用晚饭的时候,于是昭盈他们直接去了陶然楼用晚饭。世间的事就是如此凑巧,前些年同昭盈和段凌有些恩怨的周老爷也恰巧约了人在陶然楼。
周老爷等了大半日,终于等来了他想见的人。
“老周,你连着约了我好几日,不可能只是简单地想和我吃一顿饭吧?”
男子名唤沈子运,别看他刚过而立之年,他却是跟在魏王身边时日最长的谋士,前几日,他跟着魏王的二儿子来到渝州城,似乎是为着某件事。
沈子运和周家的关系不错,周老爷也就直言不讳,他一边为沈子运斟酒,一边笑着说道:“听说二公子,不,二皇子也来到了渝州城,不知子运你可否引荐引荐,让我能前去拜见二皇子。”
沈子运挑眉:“若我没有记错,二公子来渝州城的第一日便见过周夫人了。”
周夫人在周家当家做主,有什么事也该是由她向二公子禀报,况且听周老爷这口气,他想见二公子应该是瞒着周夫人的,周夫人尚且不知情。
“对,夫人确实见过了二公子,我想见二公子,是因着另外的事。”周老爷见风使舵,跟着沈子运改了称呼,“这件事十分要紧,子运你务必要帮一帮我。”
十分要紧?周夫人可以直接去拜见二公子,二公子不可能不见她,他只要让周夫人向二公子禀明这十分要紧的事便行了,这不比让他帮忙更快?他不这么做,其中恐怕有猫腻。
他是与周家情谊颇深,但他也不想为这情谊让自己陷入麻烦之中。
沈子运站起身走到窗户旁,他抬起一只手用力推开窗户,看着陶然楼中繁华热闹的景象,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老周,你老实告诉我,你为了什么事情想见二公子?”
周老爷的神色僵硬了一瞬,但很快放松下来,他走到沈子运身旁,抬手拍了拍沈子运的肩膀:“子运,我……”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便停了下来,因为他突然看见对面正在上楼梯的段凌。
今日的段凌仍旧穿着女装,容貌似乎比几年前还要昳丽几分,周老爷对他的印象并不算深刻,但段凌给他的似曾相识的感觉却让他一眼便想起了他。
他好像真的见过她。看着如今的段凌,周老爷心中的那种感觉更加强烈,但一时间,他实在是回想不起来自己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见过她。
听周老爷话说到一半就没有了声音,沈子运疑惑地转头看了过来:“老周?”
周老爷回过神来,算了,暂时别想了,现下最重要的事情是说服沈子运,等有空了,他再派人去将这名女子调查一番。
周老爷怀着自己的目的,并不可能告诉沈子运,只是他不说,沈子运便不愿帮忙,到最后用完了晚膳,沈子运也没有松口,周老爷只好铩羽而归。
回到家中,周夫人正在清点物什,各种东西乱糟糟地堆了一屋子。
见周老爷回来,周夫人开口说道:“回来了啊,还清醒着,看来你和子运没喝多少。”之前周老爷告诉她要去和沈子运叙旧,她没有怀疑。
周老爷行至桌旁倒茶喝,他见桌上摆着几个画轴,便顺手拿起一个打开来看。
画上画的是女子们春游的场景,画师的画工精湛,无论是景色还是女子们的样貌,他都画得栩栩如生。周老爷看了一会儿,发现画中左上角的那名年轻女子正是自己的妻子,于是他便询问周夫人。
周夫人行至桌旁,俯首看画,语气怀念地说道:“确实是我年轻时春游的场景。那时候京城中很是流行用画记录回忆,不止这一幅,其他的都是。”
“哦?是吗?让我看看。”周老爷说着,又从桌上拿了一幅画,他展开来看,是女子们行酒令的场景。当他看清坐在上首那位女子的容貌后,他的心脏立刻开始狂跳起来,他终于想起来了!
“刺啦”一声,激动的周老爷将手中的画撕成了两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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