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他回来了
六月梅雨季,阴雨连绵,京城下了三天三夜不连歇的细雨,密如针,时急时徐,落在水塘里,荡了个圈圈涟漪。
满城新雨洗铅华,绿叶尖尖、屋檐边角都顺着流不停的雨珠,宫道上远远的只见撑起的圆伞,不见伞下的人。
今日那些圆伞移动甚快,来往的伞也多,急急切切,不时来个两伞相蹭,撞出雨花来。
今天是储妃生辰,虽边疆战火依旧,但储妃的生辰仍过得繁缛尊贵。
王宫城门口,朝廷贵官聚拥入宫祝寿,有小道消息传出,说今日储君归来,只是不知是否实属。今年他们备的礼物也是比往年稀贵,不仅仅是给储妃的,更是给储君看的。
期间也有消息说储君回京,但三年未回一次,但这一次不是空穴来风,毕竟近半月来,边疆喜事连连。
偏殿。
算是托了宋月霜的福,这么长时间来,沈嘉宛终于能踏出房门。
小雨嘀嗒,红豆持伞站在沈嘉宛边上,“概公子来了。”
“他来做什么?”
沈嘉宛话语刚落,背后便传来熟悉的声音。
“看来嘉宛是不想见我。”
沈嘉宛转身便对上那清冷公子轻笑盈盈的桃花眼。
“今是你夫人嫡妹储妃娘娘的寿诞,你这祝寿怎么祝到偏殿来了?”沈嘉宛似笑非笑,一身藕色苏绣,衬得她姣好清秀。
江概抬手,示意红豆退下。
“江策近来可是打了不少胜战。”
“他今日要回来了?”沈嘉宛也对此消息有所耳闻,宫中都传的真乎。
“你在高兴?”江概不动声色道:“是高兴他打了胜战,还是高兴他要回来了?还是,两个都高兴?”
“我这是把高兴写脸上了?这事有人高兴有人愁,概公子当属最愁者。”沈嘉宛勾唇,说得轻描淡写,一双勾.人的水眸里平静无澜。
“过了今日,就不愁了。”江概不恼,反倒轻轻一笑,一身白衣儒雅温和,倒也衬得他这温润的面相。
“今日也算个大喜日子,你这一身白衣穿着也不怕上面怪罪下来。”
“知道我这白衣是穿给谁么?陛下要驾崩了。”江概笑意不减,弯起的桃花眼如潭深不可测。
“你疯了。”沈嘉宛低声骂道,还身处王宫就敢说出这样的话来。
江概从不做没有把握之事,今日敢口出狂言,大概是要做出什么了。
沈嘉宛接着问道:“你要弑君?”
“这帝王之位本该就是我的,王叔他握权掌政不如我父王,江策谋略文韬也不如我,我不可能给他们父子俯首称臣一辈子。”江概顿了顿,“今日的天下,该易主了。”
“江策若是真回来了,你怎么跟他交代?”沈嘉宛蹙眉。
“我不需要跟其他人交代什么,我只要给自己和父王一个交代。嘉宛,是你想要跟他交代什么吧。”江概的瞳仁黢黑,似要把沈嘉宛看穿。“这半个月,你没有透露过江策军营里的行踪。”
“你怀疑我?这半月,他没有给我写过信。”沈嘉宛也不在意江概怎么看她,江概的信任已经不重要了。
“我没有怀疑你隐瞒江策的信,我知道你不会害我,我只担心他已经在你这了。”江概说罢,长指戳了戳自己的心脏位置。
沈嘉宛默然片刻,两人只是看着洁白的油桐花随轻风飘落,坠入泥泞,细长的雨点打在花瓣上,缓缓冲去花瓣上的泥渍,让花儿躺在湿漉的草地里还保持着干净。
青色油纸伞下,传来强行按捺住情绪的一声轻唤,“嘉宛......”
她真的喜欢上江策了吗?明明天下在眼前触手可得,江概心里却空落落的,他好像失去了什么。
“不会。”沈嘉宛心系库房查账一事,无暇与江概多言,“既然概公子势在必得,我便提前恭祝概公子功德圆满,我在这等着你登上王位。”
江概一笑,这一场血战,他定孤注一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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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房内室,今日大多宫人都去了正殿,只留了以往一半的人守着此处。
见来的是沈嘉宛,职务最高的尤总管迎上来。
“见过婉美人。”
虽说是恭恭敬敬地行着礼,这尤总管语气却是淡淡然,腰身也不多弯一分。
也是,尤总管是宫里待了几十年的老官,像他这样的正官应是瞧不上沈嘉宛这样的妾侍,平日就算是小玉姑姑和云绣姑姑,与他照了面都要行一分礼。
“劳烦尤总管取一下往年星火木的出入账。”沈嘉宛不露神色,开门见山。
尤总管扫了眼沈嘉宛,纹丝不动,浊黄的眼里多了分质疑,“婉美人可是要看宫里的账本?”
“殿下的意思。”沈嘉宛付之一笑,摊开手掌,一枚澈润的温玉躺在手心。
尤总管接过,细细端详,反复确认,确确实实是储君的玉佩。虽是如此,尤总管仍是半信半疑,“是殿下的玉佩没错,可殿下许久未归......”
“殿下今日要回来了。”沈嘉宛接上话,她没有这么多时间在这耗着,今日是难得可以正正当当自由出入王宫的日子,待会宋月霜的寿宴就要开始了,倘若她没有按时到场,定会让王后起疑心,若是她擅自去库房的事被发现了,后果不堪设想。
“殿下真的要回来了?”尤总管也是听到过一些王宫里的风声,如今沈嘉宛这么一说,他应该是能信了。
往年来,他与沈嘉宛没什么交集,但也知道这是储君的宠妾,从边疆送回来的信也大多去了东宫偏殿。
“是。”沈嘉宛道,“殿下的命令,要查星火木的数量,尤总管可是不信?”
尤总管沉默,以往都是以令牌为形式或者是本尊亲自大驾才能进入库房的。
“是殿下的意思。”
踌躇间,一道清朗的声音响起,两人寻声望去,是小白。
“尤总管,殿下确实今日要回来了。”小白接着说到。
沈嘉宛见到小白心脏已经暂停了一瞬,差点以为要被揭穿,没想到小白竟然替自己扯谎......
不过他说江策要回来了......看来这事是真的?
“好吧,婉美人请随我来。”尤总管见小白都这么说了,便前面带路。
沈嘉宛复杂地看了小白一眼,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现在的心情。她以江策的名义骗人了,小白又是江策的心腹,他发现此事应该讨厌、揭穿自己才对,可小白却帮了自己......
沈嘉宛无力地扯了扯嘴角,小白知道她在想什么,只道了一句,“去吧,婉美人。”
沈嘉宛如愿拿到了星火木的账本,应下明日归还。
沈嘉宛现在没有时间看,要等宋月霜的寿宴过后,当务之急就是赶到正殿,她在库房浪费了太多时间。
正殿。
歌舞升平,笑语晏晏。
沈嘉宛分位低,坐在后排,正好坐在前面还要端着身子做尽姿态模样,坐后面也算轻松,目光一扫,正好对上前排江概的双眸。
宋元儿就坐在江概的身旁,比前几年沈嘉宛见她来东宫探望宋月霜时有气色了许多,面色红润,也不像当时那么纤瘦。那时她们还搭过两句话,宋元儿不似宋月霜那么尖牙利嘴,讲话都是柔柔轻轻的,大概是让沈嘉宛多担待宋月霜。
之前极少听江概提起过宋元儿,他说过宋元儿体弱多病,这两年才调理回来的,说她有着大家闺秀的端庄大气、知书达礼。那时江概还怕沈嘉宛多虑,还笑着说不会喜欢宋元儿。
沈嘉宛也笑,宋元儿这般体贴温柔的女子,哪个男人不爱?就连她这个女人跟宋元儿讲上两句话都陷进去了,想来江概还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